三萬多聯軍將士開始整隊。
有人扛著繳獲的輜重，有人牽著俘虜的戰馬，有人抬著受傷的同伴。
隊伍在官道上拉開一道長長的黑線，從潼關方向一直延伸到長安北門。
郭子儀策馬走在最前面。
李泌跟在他身後。
白衣在風裡飄著，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回紇人要金帛子女，西域諸國要冊封，朔方軍要賞賜，安西軍要糧餉。
每一家都要錢，每一家都要物。
朝廷沒錢，國庫空了，太倉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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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錢從哪裡來？
陸長生從哪裡弄錢？
李泌想不出來。
但他知道，陸長生一定有辦法。
因為從金陡關到雍縣，從雍縣到渭水，從渭水到長安，陸長生每一次都能在絕境裡找到出路。
李嗣業策馬走在隊伍中間。
他在想一件事，陸長生會不會東進洛陽？
安祿山還在洛陽，叛軍還有數十萬之眾。
如果陸長生東進，他一定跟著去。
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他想打。
他想打安祿山，想打史思明，想打崔乾祐。
他想把那些叛軍一個一個砍翻，把大唐的江山一寸一寸收回來。
馬璘策馬跟在李嗣業身後。
他不在乎誰當皇帝，不在乎誰坐天下。
他只在乎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殺敵，能不能建功立業。
······
聯軍隊伍走了大半個時辰，長安北門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起來。
城門樓上插著涼武軍的旗幟，黑底紅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門口站著涼武軍的哨兵，穿著明光鎧，腰懸涼武刀，站得筆直。
郭子儀策馬走到城門口，勒住馬。
他抬頭看著那面旗幟，看著旗幟上的「涼武」兩個字。
他的心沉了一下，不是不甘，是認了。
這座城，終究是陸長生打下的！
郭子儀策馬進城。
長安城裡的百姓站在街道兩側，看著聯軍將士從北門走進來。
有人舉著寫有「唐」字的紙旗，有人捧著茶水，有人端著乾糧。
他們不知道聯軍是來幫大唐的，還是來搶東西的。
但他們知道，叛軍跑了，長安收回來了。
這就夠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路邊，雙手舉著一碗水。
碗是粗瓷碗，水是井水，碗底還有一層細沙。
郭子儀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走到老人面前，接過那碗水，一口氣喝完。
水很涼，碗底的細沙硌著嘴唇。
他把碗還給老人：「老人家，起來。」
老人抬起頭，看著郭子儀，他的眼睛渾濁。
「將軍，叛軍跑了？」
「跑了。」
「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
老人激動地差點站不住。
郭子儀伸手扶起他，等他站穩了，才鬆手。
聯軍將士從北門走進來。
百姓站在街道兩側，看著他們走過。
有人鼓掌，有人歡呼，有人哭泣。
一個中年婦人從人群里衝出來，撲到一個朔方軍士兵腳下。
她的頭髮散著，臉上有淚痕也有傷痕。
「我兒子在朔方軍……他在清渠之戰中失蹤了……你們有沒有見過他……」
那個士兵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沒見過她的兒子，清渠之戰死了那麼多人，他不可能每一個人都見過。
僕固懷恩策馬走過來。
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個婦人面前。
「大嫂，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張……張鐵柱……」
僕固懷恩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清渠之戰，他率騎兵衝鋒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士兵。
那個士兵叫張鐵柱，才十九歲，第一次上戰場。
衝鋒的時候，他喊了一聲「殺」，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僕固懷恩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是被俘了還是跑了。
他只知道，那個年輕人再也沒有回來。
「大嫂，張鐵柱是個好兵。他跟著我衝鋒，沖在最前面。」
僕固懷恩的聲音很低，「我替他向您磕頭。」
他跪下了。
武魂境大宗師，鐵勒族猛將，朔方節度副使。
他跪在一個普通婦人面前，磕了三個頭。
婦人愣住了。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她只是來找兒子的，沒想到一個將軍會給她磕頭。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將軍……你起來……你起來……」
僕固懷恩站起來，轉身翻身上馬，策馬走了。
他怕自己回頭，就再也忍不住了。
郭子儀站在承天門外，看著聯軍將士從北門走進來。
僕固懷恩、渾釋之、白元光、李嗣業、馬璘、薛裕、白孝德、尉遲勝。
一個接一個，從他面前走過。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傷，每個人的鎧甲上都有血，每個人的眼神都很亮。
那是打了勝仗之後的眼神。
郭子儀想起清渠之戰後，他率殘兵退回河東。
那時候士兵的眼神不是這樣的，是灰暗的，是絕望的，是想死的。
今天，他們的眼神亮了。
不是因為他郭子儀，是因為他們打贏了。
郭子儀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承天門。
他要去找陸長生，要把戰報送上去，要把聯軍的戰功報上去。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
聯軍將士還在往裡走，隊伍很長，從北門一直延伸到承天門。
他看著那些將士，看著那些沾滿血跡的鎧甲、卷刃的刀鋒、疲憊的臉。
他想起清渠之戰，想起那些死在清渠的將士。
如果他們還在，今天也能走進長安。
如果他們還在，也能看到這座城收回來了。
郭子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皇城。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
天寶十五載一月二十八日，酉時。
長安西市。
回紇葉護太子策馬衝進西市大門。
身後跟著四千回紇鐵騎。
西市的百姓正在清理街道。
有人搬開倒塌的貨攤，有人掃走碎瓦片，有人用水沖洗地上的血跡。
叛軍跑了，長安收回來了，日子要重新過了。
聽見馬蹄聲，百姓抬起頭。
看見黑壓壓的騎兵衝進來，臉色全白了。
有人扔下掃帚就跑，有人抱起孩子往巷子裡鑽，有人愣在原地忘了動。
回紇騎兵沒有停。
馬蹄從百姓身邊衝過，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傷，有人被馬蹄踢飛。
一個老人被戰馬撞倒，躺在地上呻吟。
回紇騎兵從他身上跨過去，沒有人看他一眼。
葉護太子勒住戰馬，拔出彎刀。
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刀柄上的紅寶石閃著暗紅色的光。
「回紇勇士聽令！
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歸回紇！
這是大唐天子給回紇的承諾！
今日，兌現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