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寶聞言心中一松,連忙說道:「那就正好,師兄我現在就回去,把家裡新碾的白米給你裝好。前幾日剛舂碓碾出來的新米,成色乾淨,只是數量不多,僅有一擔可供帶走。家裡留存的穀子倒是還有不少,若是城裡方便碾磨,我也可以分出一部分,一併托車隊給你帶上去。」
師兄聞言輕輕擺手勸阻:「穀子就不必拿了。現下戰時糧管規矩極嚴,稻穀拿去碾磨太過扎眼,一旦被人撞見,極易落人口實、招惹是非。你也不必來回奔波折騰,待會兒我們一同動身,就在你傢伙鋪門口等候車隊,正好也讓司機認認家門,日後往來捎帶物件,也更加方便穩妥。」
「好,那我聽師兄的。」
沒一會師娘就帶著桂香出來了,看著桂香一臉輕鬆的樣子,看來已經將小偷的事跟師娘說了!都來這麼久了也沒見到師父興寶不由問道:「師娘,師父去哪給人看病了?」
「去趙老家了,天沒亮就叫去了!你倆先弄著,我和桂香去去就來。」說著就帶著桂香朝旁邊房子走去
趙老年近八旬,油盡燈枯,性命早已懸於一線。興寶心裡清楚,老人家早已到了壽數將盡的地步。往日趙老每每病重垂危,興寶熬藥時都會悄悄摻入一滴靈泉水,勉強吊著他的生機,也因此讓趙老的病情時好時壞、反覆遷延。可這般強行續命終究治標不治本,病發的間隔愈發短促,身子也一日弱過一日,唯有日日以靈泉水持續滋養,才能勉強穩住生機。
今日師父匆匆出診,他與桂香因故未曾隨行,心底不由得暗自牽掛,不知趙老此番能不能撐過難關。他有心主動登門探望,卻尋不到合適的由頭,更不敢暴露靈泉水的隱秘。這般一次次強行續命、反覆拉扯,對垂暮的趙老而言亦是無盡折騰。興寶默然思忖,這般勉強維繫,或許未必是最好的結果……
滿心沉甸甸的心事壓在心底,興寶斂了神色,一言不發,默默上前幫著師兄將鹹菜罈子與布包裹逐一捆牢,穩穩固定在黑炭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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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師娘便帶著桂香折返回來。師娘眉眼帶笑,神色舒展,桂香手裡還提著兩條油亮的臘肉。師娘遠遠便揚聲叮囑:「興寶,快去尋兩張乾淨紙,把這兩條臘肉仔細包好,收進裝干菇的布袋子裡。有你們送來的兩隻熏兔,再加上這兩條臘肉,足夠常健、常喜他們兄妹幾個好好吃上一陣子了。」
「好的師娘。」興寶應聲應下,瞬間瞭然,師娘方才帶著桂香前去鄰里家,是特意借來臘肉給師兄捎進城。他連忙轉身跑進堂屋,取來幾張乾淨的包藥紙,快步折返出來準備包裹臘肉。
片刻光景,所有罈子、食材、包裹盡數綑紮妥當,牢牢固定在驢背之上,啟程的時辰也剛剛好。師兄將隨身的粗布布袋挎上肩頭,轉身對著師娘躬身道別:「娘,我這就動身了。到城裡安頓妥當,我便即刻捎信回來。若是爹出診歸來,勞煩您替我告知一聲。」
「曉得。」師娘輕輕拍了拍他的衣袖,眼底滿是慈母的牽掛與叮囑,「路上萬事當心,進城之後行事謹慎安穩,萬萬不可為了糧食的事鋌而走險、以身涉險。城裡若是缺吃少用,就往家裡捎信。鄉下雖如今物資也緊缺,但總歸比城裡活絡,總能設法湊上一些給你們寄去。」
辭別師娘,三人一同上路。興寶牽著黑炭走在最前,二師兄並行在側,桂香守在驢身另一側,小心護著兩側綑紮嚴實的罈子與布袋。黑炭腳步穩當,踏著晨露沿著鄉間土路緩緩前行,朝宋傢伙鋪的方向走去。
山風微涼,田野清靜。興寶一路都在默默思慮,如今城裡糧肉緊缺、物價飛漲,公職人家口糧尚且不夠,尋常百姓更是度日艱難。反觀村里,這兩年就多了幾戶養豬,可鄉下銷路狹窄,平日裡極少有人買肉,都盼著能早點殺豬換錢。只是每年殺豬名額有限,鄰里之間為了殺豬名額,爭執口角、心生嫌隙已是常事。
若是能把村裡的生豬賣到城裡,既能解城內物資之急,也能給村民一條安穩銷路,徹底免去年年爭名額的亂象,可謂兩全其美。
心念至此,興寶主動開口問道:「師兄,我想問一事,如今縣裡府里還收不收活豬?」
師兄聞言微微側目:「收的,怎麼突然問這個?你家難道還養了豬?現下前線剛打完一仗,城內駐軍與機關人員肉食缺口極大,縣城周邊能出欄的肥豬早已收得七七八八,縣裡正四處下鄉收購。」
興寶連忙解釋:「師兄你想哪去了,我們家就是想餵豬也沒東西給它們吃,就是我們村里餵的豬多了點,你也知道,鄉下平日裡只有逢年過節才會殺豬割肉,鄉里鄉親每家也只捨得買上幾兩解饞,平常日子殺豬,肉根本賣不出去,銷路極差。如今多餵了幾頭豬,殺豬名額就不夠分了,鄰里為此爭吵不斷、積怨不少。我想著城裡正好缺肉,若是能賣到縣裡,既能補給城中軍需民用,也能幫村里眾人消解爭端,大家不必再為名額吵嚷,也算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二師兄聞言腳步微頓,細細思索片刻,眼底露出幾分讚許:「你這想法倒是通透周全。如今戰時軍需緊缺,縣政府確實在定點徵購活豬,優先供給駐軍和城內公職人員。只是我們鄉田地少,以往人都吃不飽,自然餵豬的也不多,也就沒人關注。不過豬直接賣給官府,價格會被壓到最低。你們要是有豬,就交給我,按市價收,保證不讓鄉親們吃虧。」
「師兄,殺豬是要交豬捐的,你這般做不會虧本嗎?」興寶眉頭微蹙,心頭生出顧慮。
師兄遲疑片刻,才壓低了聲音說道:「虧不了。這裡面有不少門道,這話若是傳出去,是要得罪人的。等會兒我去找保長,就說是縣裡委派下來收購生豬,花些銀錢請他出具條子、蓋上印信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