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途清靜人少，再無沿途寒暄耽擱，三人腳程輕快，轉瞬便抵達外婆家門口。興寶小心抱下衛寶，叮囑他乖乖留在這裡吃飯、不許亂跑，隨後便帶著桂香快步折返，匆忙趕回自傢伙鋪。
此刻正值午間飯點，是伙鋪待客最繁忙的時段，食客絡繹不絕、半點耽擱不得。二人匆匆歸家，只見父親與大哥早已守在前廳，有條不紊地招呼客人、端菜上菜，里外打理得井然有序。
父親瞥見進門的姐弟倆，神色平和，隨口叮囑：「回來了就先洗手，過來搭手幫忙上菜。」
「好的爹。」二人齊聲乖巧應下。
姐弟二人先將黑炭牽往後院牲口欄拴好安置，隨後走進豆腐房洗手清潔。低頭細看才發現，父親與大哥早已趁晨間閒暇，將採收的龍腦樟枝葉盡數切碎處理，均分盛放在兩大木盆中、擺放整齊。一盆葉段修長圓潤、肉質飽滿，皆是藥性絕佳的優質葉片，另一盆細碎單薄、藥性稍弱，區別清晰、一目了然。
見藥材已然預處理妥當，午後可直接上鍋蒸餾，無需再費心整理裁切，興寶心頭徹底安定。他不敢耽擱，快速洗淨擦乾雙手，跟著桂香快步前往前廳，專心幫忙招待食客、端送上菜，全心投入伙鋪繁忙生計。
忙忙碌碌直至午後，伙鋪的食客漸漸散盡，一家人總算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堪堪停下手腳，得以歇口氣準備吃午飯。連日災後瑣事纏身，加上中秋待客忙碌，眾人皆是身心疲乏，堂屋裡少了往日的喧鬧，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待幾人落座坐穩，簡單的家常飯菜擺上桌，爹拿起筷子，狀似隨意地開口發問，目光溫和落在桂香身上：「桂香，你們三姐弟今日在楊老那邊耽擱許久，到半晌才回來，可是遇上了什麼事？」
桂香聞言輕輕蹙起眉頭，如實開口回話，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爹，您不知道。我們二師兄回來了，他這次特意抽空回鄉，正是因為前段時間村里遭遇鬼子轟炸的事。師兄們憂心山里不安全、放心不下師父師娘，今日還專程請了楊家兩位族老去勸說，想讓師父師娘搬去縣城安居。他們還想著順帶把我和興寶也一併帶走，說縣城醫者雲集、見聞更廣，對我們潛心學醫、積累閱歷大有裨益。眾人幾番勸說周旋，故而我們才耽擱到大晌午，回來得晚了。」
娘和大哥聞言齊齊一怔，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筷子，眼底滿是詫異。爹也緩緩放下手裡的粗瓷飯碗，神色驟然認真，抬眸追問：「那楊老是怎麼想的？到底願不願意往縣城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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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垂眸思索片刻，努力回想方才院裡的對話，慢慢開口回道：「師父當時說了許多道理，有些太深，我聽不太透徹。大致意思就是，他放心不下村裡的鄉親，不肯輕易離開故土。師父說，等我和興寶醫術學成、能獨自撐起村裡的行醫之事，他再考慮遷居縣城，眼下還不想走。」
話音落，她立刻轉頭看向身側安靜吃飯、條理最通透的興寶，輕聲喚道：「興寶，你來跟爹說說，你定然聽懂了師父的心思。」
興寶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碗筷，神色鄭重，緩緩開口道出其中深意：「爹，師父不肯走，說到底一是真心放不下這十里八鄉的鄉親，二是故土難離、初心難捨。」
爹聞言輕輕一嘆，眼底滿是理解與感慨，緩緩頷首：「是啊，最難不過故土難離。你們師父明年便滿七十高齡，人這一輩子，講究的就是葉落歸根。本該安守故土、頤養晚年，如今反倒要年邁背井離鄉。眼下戰火紛亂，戰事遙遙無期，哪裡是說舍就能捨得的。」
話音稍頓，他似是忽然想起一樁要事，連忙抬眸追問：「對了，楊老今年上七十，是要緊的大壽。今日你師兄回來，可曾提過置辦壽酒的事？」
興寶垂眸細細回想今日院裡的全程閒談，稍作思索後從容回道：「今日師兄和族老全程都在勸說師父遷居縣城，並未提及壽宴一事。我猜想他們大抵是無暇顧及，畢竟那時縣裡正值秋稅核算的緊要關頭，田賦徵實的新規也剛剛落地，正是層層落實、逐項核查的繁忙節點。幾位師兄都是縣裡文職，公務纏身、分身乏術，怕是根本抽不出空閒回來籌備壽宴。」
爹聞言緩緩點頭，瞭然頷首，沉聲說道：「這般說來，倒是公務纏身、身不由己，也難怪他們無暇顧及。其實說句實在話，你倆身為楊老的入室弟子，本也有資格替師父張羅壽宴。只是你們年紀尚幼、又尚未出師。這事萬萬不能自作主張，必須得和幾位師兄商量妥當、徵得他們點頭同意才行。若是讓兩個未出師的小輩獨自給師父辦壽宴，外人不知內情，反倒會閒話幾位師兄不孝、不懂禮數，平白叫他們受人非議、落人口舌，楊老面上也不好看。」
「好，那明早我們去送師兄的時候，當面跟他提一提。」興寶鄭重應下，將壽宴一事默默記在心底。
娘聽聞二師兄明日便要返程，連忙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熱忱：「那我吃過飯就去裝幾壇辣醬、豆豉，讓你師兄順路給延國也各捎帶一壇去縣裡。」
爹連忙勸阻：「三娘，給延國的東西就別麻煩他們師兄了。他公務繁忙，太過叨擾不妥，到時我們找相熟的過路司機，幫忙順帶捎過去便可。」
「那好吧。」娘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淺淺失落，終究歇了捎帶的心思。
待壽宴、捎物的瑣事敲定，興寶這才話鋒一轉，說起午後要緊的正事，看向爹和大哥認真開口：「爹，大哥，我們家這株龍腦樟母樹的葉片數量有限，盡數採摘下來，也制不出多少冰片。我看旁邊那株普通樟樹的葉片，你們也挑些圓潤飽滿的一併採摘了吧。雖說這類葉片提煉出的冰片藥效稍弱、純度不及母樹，可亂世之中，藥材緊缺，有總比沒有強，關鍵時候說不定就能救人一命。只是石坎上方的那一棵萬萬別去摘，地勢陡峭，太過危險，得不償失。」
爹與大哥聞言當即應聲應允：「行，就按你說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