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山村褪去了昨夜的沉靜，零星的孩童嬉鬧聲劃破晨光。縱使亂世壓頂、舉國沉鬱，也絲毫影響不了村里孩子們組隊拜年的盎然興致，年少的鮮活與熱烈，總能輕易衝破時局的陰霾。爹一早便帶著兄妹五人，先去村里幾位年長的老人家逐一拜年問安，禮數周全、恭謹有序。拜完村里長輩，一行人又專程趕往外公家，焚香祭拜逝去的小舅，寄寓綿長哀思。
祭拜完畢，大哥主動留在了外公家，幫著書寫祭文、整理各類瑣事，搭把手照料里外事宜。爹則帶著敬意，逐一前去祭拜村里往年逝去的老人，以及那些倒在沙場、為國捐軀的本村英雄，以此感念先輩、告慰忠魂。拜年的孩童隊伍，便自然而然交由二哥和富貴牽頭帶隊。
孩童們早早湊在一處商量好了拜年路線，今年的拜年第一站，定在呂叔家旁劉家族人的新房。新房落成後這是頭一回新年迎客，按照村裡的習俗，新房過年待客素來大方，必定備好了軟糯香甜的糍粑款待晚輩，去得晚了定然被搶得一乾二淨。眾人唯恐錯失口福，紛紛敲定路線，先走遍村里所有新建的房屋，討個新房迎新的好彩頭，再順著村落街巷挨家挨戶上門拜年，熱熱鬧鬧、喜氣洋洋，為清冷的年關添了滿滿煙火氣。
元宵這天，熊叔專程過來，敲定礦上的開工事宜。中午便在伙鋪落腳用飯，幾句家常寒暄過後，爹順勢開口詢問：「熊老弟，如今礦上還缺不缺打雜的人手？」
熊叔聞言坦誠回道：「原先幾個拉風箱的小夥計要轉去井下做工，我正打算招人補缺。老哥可是有熟人想來做工？年紀如何？這拉風箱的活看著不重，都是兩人輪換值守，工錢也比下礦稍低，但事關礦下數十人的安危，容不得半點馬虎，必須為人踏實本分、勤懇靠譜，絕不能是偷奸耍滑、投機取巧之輩。」
爹聞言連忙應聲解釋：「這人你也熟識，就是村里福嫂子的大兒子劉安平。福嫂子一介寡婦，不好直接出面托人，知曉我和你交情深厚，便託付我來問問。這孩子我是看著長大的，性子老實孝順，手腳勤快有力氣，做事踏實從不偷懶。早前孩子們打理的育種基地，他年年考評都是第一，品性能力都靠譜。如今他已然成年，福嫂子一心想給他謀個安穩差事，有了正經營生，日後也好方便媒人上門提親說親。」
熊叔聽罷當即瞭然，微微點頭感慨道：「原來是安平這孩子，他的品性我清楚，確實是個踏實的好孩子。只可惜老福走得早，家裡沒個頂樑柱，倒是耽誤了孩子不少。既然如此，明日開工，你讓他直接來礦上找我便是。」
「行，那我等會就去通知他。」爹聞言當即應了下來。
說話間，大哥和二哥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走了過來，擺上桌準備開飯。熊叔每次來伙鋪用餐，素來只點素菜，在他眼裡，宋傢伙鋪種出的蔬菜，風味口感堪稱一絕，是別處比不了的。早前爹也分給過他不少優良菜種，讓他帶回家栽種，可自家培育出來的蔬菜，不管是品相還是清甜口感，始終比不上宋家種植的。爹也曾特意跟他解釋過緣由，這批蔬菜品種還處在疊代培育階段，性狀尚且不夠穩定，自然種不出宋家的絕佳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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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更迭，冬去春來，過完元宵，這個裹挾著哀思與艱難的年就算徹底落幕，村裡的少年們也各自收拾心緒，奔赴屬於自己的前路，在亂世之中各自成長、各擔前程。富貴最先啟程，收拾好簡單行囊，辭別家人，遠赴藥都入讀初小求學。新式學堂規矩嚴苛，並不接受隨意插班，想要免於從一年級從頭讀起，必須通過校方嚴格的入學考核，最終能入讀幾年級、跟上哪個班次，全憑他日積月累的學識與臨場發揮。為了這次難得的求學機會，年前許久，他便被白嬸嚴格拘在家中閉門苦讀，日日晨起誦書、燈下練字，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為把握住這次跳出山村、讀書明理的機會。
待送別大哥奔赴書院求學，興寶與桂香也正式結束閒散時日，踏上學醫修行之路，往後日日跟隨楊老問診把脈、辨識草藥、研讀醫理，潛心打磨醫術，盼著習得一身本事，治病救人、安穩立身。而盼了整整一年的二哥，也終於等來了確切消息，開春便可動身前往縣城投奔美耀叔的襪子坊做工。自此，育種基地的日常管護、播種值守、收成核算等大小事務，便大多落到大山哥肩上。亂世浮沉歲月，村中少年各尋前路、各奔前程，人人都有了清晰的方向，在屬於自己的道路上踏實前行，慢慢蛻變成長。
春日日漸深濃，山間的寒意徹底褪去，回暖的風穿過山野街巷，捎來了遠方通路的喜訊。連日來，村口的砂石馬路上時常有卡車轟隆駛過，一車車滿載戰備與民生物資，源源不斷朝著省城方向疾馳而去。看著往來不絕的運輸車，全村人心裡都清楚，擱置許久的湘黔公路已然全線貫通，盼了整整一年的通路終於成真，而二哥離家去往縣城做工的日子，也近在眼前。
得知行期將近，這幾日的二哥變得格外沉默內斂，褪去了往日的活潑好動，極少再出門找村里夥伴嬉鬧閒逛，平日裡的說笑閒談也少了大半。他將所有心緒與不舍，都藏進了日復一日的勞作里，整日埋頭在家中忙活，默默打理好家裡的大小瑣事，盡力替家人多分擔幾分。閒時便靜靜逗弄剛滿周歲、懵懂可愛的小弟衛寶，看著幼弟天真爛漫的模樣，眼底藏著難言的不舍。短短數日，他便將後院的柴火劈得整整齊齊、堆疊得滿滿當當，足夠家中家人許久使用，用最樸素的方式，為家裡安頓好一切。
桂香依舊是家裡最鮮活的小丫頭，每日從師父家中學醫歸來，第一件事便是黏著二哥，嘰嘰喳喳纏在他身邊，滿心憧憬地細數著各樣念想，一遍遍叮囑二哥，等他到了縣城掙到工錢，一定要記得給她添置各樣新奇小物件、帶回城裡的好物什。孩童純粹的期許，沖淡了幾分離別的沉悶，也讓二哥緊繃的眉眼多了些許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