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68章 文化是我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需要傳承下去的最寶貴財富。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縣城的道路,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的開著門,有的半掩著門,有人在門口曬太陽,有人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

  醫院在城東,樓頂豎著「隨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幾個紅色大字,字跡有些褪色了。

  車子停在住院部門口,林惟民下了車,老劉已經等在台階上了。

  「林書記,這邊走。

  老太太住在三樓,靠走廊盡頭那間病房。

  她兒媳婦在陪著。」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兩根,光線有些暗。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中藥的苦味和醫院裡特有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林惟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走到走廊盡頭,他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門。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病房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放在被子上,枕套雪白雪白的。

  靠門這張躺著張老太太。

  她瘦了很多,臉頰深深地凹了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嘴唇乾裂起皮顏色發白。

  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輸液管從床頭的吊瓶里垂下來,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經過滴管時發出極輕的響聲。

  兒媳婦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濕毛巾,另一隻手不停地抹眼淚。

  看見林惟民進來,她趕緊站起來,把凳子讓給他。

  「林書記,您來了。」

  林惟民在凳子上坐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膝蓋幾乎碰到床沿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張老太太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那隻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手背上扎著留置針,用白色的膠布固定著,膠布的邊角翹起來了,貼在皮膚上的部分已經有些發黃。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幾乎沒有溫度,他用自己的兩隻手把那隻手包在掌心裡,想給它一點暖意。

  「張奶奶,我來看您了。」

  張老太太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然後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往回收,收了很久才落在林惟民臉上。

  她看了他好幾秒。

  「林書記,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紗時發出的那種聲響,不注意聽幾乎聽不見。

  「你那麼忙,還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林惟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但不是那種用力的緊,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握重了會碎。

  「張奶奶,您別說話,省點力氣。」

  張老太太搖了搖頭,動作很慢。

  「不說,怕沒機會了。」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攢一口氣。

  「林書記,我這輩子,值了。」

  她的目光從林惟民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幾塊水漬,顏色發黃,形狀不規則,像是誰在上面畫了一張抽象的地圖。

  「小時候窮,吃不飽。

  跟著大人挖野菜,樹皮都剝過。

  後來能吃飽了,但苦啊,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刨不出幾個錢。

  再後來,老伴走了,我一個人拉扯孩子,苦啊。

  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過上好日子。」

  她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又落在林惟民臉上。

  「文化長廊建起來之後,我每天都要去看看。

  看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遊客,看那些孩子在模擬區挖土,看那些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看那些外國人豎起大拇指。我心裡高興啊。

  那些地,我種了幾十年,種出了莊稼,養活了自家人。

  現在那塊地,種出了文化,養活了更多的人。」

  兒媳婦在旁邊哭出了聲。

  張老太太轉過頭看了兒媳婦一眼。

  「別哭。哭什麼哭。

  活了這麼大歲數,看見了這麼好的日子,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兒媳婦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但眼淚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張老太太又轉過頭來看著林惟民。

  她的目光比剛才清亮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積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的人。

  「林書記,我有個事想求您。」

  林惟民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您說。」

  「等我走了,把我埋在葉家山對面的山坡上。

  不用立碑,不用種樹,就埋在那裡就行。

  我要看著那片地,看著文化長廊,看著遊客來來往往,看著孩子們在模擬區挖土。

  我種了一輩子地,離不開那片地。

  走了也要看著它。」

  林惟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的,一點氣都透不過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使勁地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那個「好」字從喉嚨里硬擠出來。

  張老太太看著他點了點頭,嘴角又往上揚了一下。

  「林書記,我還有一個事。」

  她的手在林惟民的掌心裡動了動,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

  「那個石榴樹,您幫我看著。

  別讓人砍了。

  那是我生孩子那年種的,跟我大兒子同歲。

  四十多年了,每年都結果,甜得很。

  以後每年結了果,您讓人給我送幾個到墳頭上來。

  我在那邊也能嘗到甜。」

  林惟民又點了點頭。

  「張奶奶,您放心。

  石榴樹我幫您看著,每年結了果,我讓人給您送。

  文化長廊我幫您守著,那片地我幫您守著,這片土地上老百姓的日子我幫您守著。

  您種的麥子,我收著,年年種下去,年年收上來,年年傳給更多的人。

  讓大家都知道,這片土地上有一個張老太太,種了一輩子地,把地交給了國家,國家把地變成了公園,讓更多的人來看老祖宗的寶貝。

  這就是您留給這片土地的東西,誰也拿不走,誰也忘不掉。」

  張老太太的眼眶紅了。

  她把手從林惟民的掌心裡抽出來,慢慢地伸到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紅布包。

  紅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系得整整齊齊的,那個結打得很緊,怎麼扯都扯不開。

  她把紅布包遞給林惟民。

  「今年的麥子。

  新收的。

  我讓兒媳婦去地里幫我收的。

  您拿著。

  種到文化長廊里去。

  讓那些來的人看看,咱們漢東的麥子,長什麼樣。」

  林惟民接過紅布包,捧在手心裡。

  紅布包巴掌大,但沉甸甸的,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沉。

  那些麥粒隔著紅布的質地一粒一粒地硌著他的掌心,粗糙的,飽滿的,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他。

  根在,地就在;

  地在,人就在;

  人在,日子就會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旺,一代比一代強。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張老太太的臉上,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深深的皺紋上,照在她嘴角那絲淡淡的笑意上。

  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哭聲響起。

  人老易逝。

  林惟民在床邊坐了很久。

  走廊里的燈已經開了,昏黃的光照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什麼東西,他沒有打開看,就那麼攥著。

  「老劉,石榴樹的事,你記一下。

  老太太雖然走了,那棵樹不能動,不能砍,不能移。

  就讓它長在那裡,在老太太家的院子裡,長著,開花,結果。

  每年結了果,摘幾個送到老太太墳上去。

  這是她的心愿,也是她的根。」

  老劉點了點頭。

  林惟民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就那麼站了幾秒,然後下樓了。

  車子從醫院大門駛出來,拐上縣城的街道。

  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只有幾家賣夜宵的攤子還亮著燈,油煙從攤子上飄起來,在路燈的光里翻滾著。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把那個紅布包從口袋裡掏出來,捧在手心裡。

  紅布包上還帶著張老太太的體溫,那點溫度很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散掉,但他能感覺到,真真切切地能感覺到。

  他把紅布包貼在胸口閉上眼,任由車子在這座小城的夜色里慢慢地穿行,穿過燈火稀疏的街道,穿過已經打烊的市場,穿過空無一人的廣場,穿過那些正在做夢的窗戶底下,一直往黑暗中開去,往省城的方向開去,往明天開去。

  文化是我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需要傳承下去的最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