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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繞道。

  河兩岸架著幾盞應急燈,白晃晃的把河灘照得通亮。

  漢東這邊,劉家灣的人站在橋頭,黑壓壓一片,看不清多少人。

  漢江那邊,陳家壩的人站在橘林前面,也是黑壓壓一片。

  中間隔著那條還沒修完的路基,碎石和黃土堆在兩邊,像一道矮牆。

  林惟民下了車,往漢東那邊走。

  有人認出他來,人群里一陣騷動。

  他站在橋頭,就那麼站在人群中間。

  「誰是劉家灣的村幹部?」

  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里走出來,四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嘴唇很厚。

  「林書記,我是村支書,姓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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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惟民看著他。

  「你們要什麼?」

  劉支書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

  「我們要路。

  說了修路,說了三年了。

  現在路修到一半,他們不讓修了。

  我們村裡的菜運不出去,爛在地里。」

  林惟民沒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河對岸那片黑漆漆的橘林。

  應急燈照不到那麼遠,只能看見影影綽綽的人影。

  「你們的人,有沒有過河?」

  劉支書搖了搖頭。

  「沒有。就在這邊站著。」

  「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往河對岸走。

  走過那段還沒修好的路基,碎石在腳下咯吱咯吱響。

  河對岸高育良正站在陳家壩的人群前面,手裡攥著一個擴音器。

  「林書記來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把擴音器遞給旁邊的人。

  林惟民站在橘林前面,看著那些黑乎乎的人影。

  有人舉著火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誰是陳家的?」

  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

  很瘦背有點駝,手裡拄著一根竹竿。

  他走到林惟民面前站住。

  「我姓陳。這片林子,是我爹種的。

  我爹沒了,林子還在。

  二十多年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他們說砍就砍。給多少錢都不行。」

  林惟民看著他。

  「陳大伯,路修不通,劉家灣的菜爛在地里。

  您知道嗎?」

  老人沉默了一下。

  「知道。

  但他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林惟民蹲下來,蹲在他面前。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紋路都照出來了。

  「陳大伯,路修通了,您的橘子能賣到漢東去。

  那邊的市場大,價錢好。

  您算過這個帳嗎?」

  老人沒說話。

  他身後有人喊:「我們不算帳!我們要林子!」

  林惟民沒理那個聲音,看著老人。

  「您砍一半,留一半。

  路從林子邊上繞過去,不砍您爹種的那些老樹。

  行不行?」

  老人愣了一下。

  他身後又有人喊:「繞過去要占劉家灣的地!他們肯嗎?」

  林惟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河對岸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他提高聲音,讓對岸也能聽見。

  「劉家灣的父老鄉親,路從陳家壩的林子邊上繞,多占你們幾畝地。

  補償款,省里出。

  路通了,你們的菜能運出去。

  你們答不答應?」

  河對岸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劉支書的聲音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繞就繞。我們不要補償。只要路通。」

  林惟民轉過身,看著陳大伯。

  老人站在那裡,手裡的竹竿戳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

  「林子,不砍了?」

  他問。

  林惟民搖了搖頭。

  「不砍了。繞過去。」

  老人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那行。」

  他轉身走了。

  竹竿戳在地上,一下一下,聲音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他身後的人群慢慢散了,火把滅了,說話聲遠了。

  河對岸劉家灣的人也開始往回走。

  有人騎著三輪車,有人走路,有人抱著孩子。

  劉支書最後一個走,他站在橋頭,朝這邊喊了一聲:「林書記,謝謝。」

  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林惟民站在橘林前面,看著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高育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書記,回去吧。」

  林惟民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那條還沒修完的路基往回走。

  碎石在腳下咯吱咯吱響,走了很遠誰都沒說話。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省城下了一場薄霜。

  天亮得晚,七點鐘太陽才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院子裡的銀杏上,把那些金黃的葉子照得透亮。

  小周站在辦公樓門口,看著一輛大巴車緩緩駛進來。

  車上坐著二十幾個年輕人,都是從省直機關和各地市選派的,要去漢江掛職一年。

  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瞌睡,有人隔著車窗往外看。

  帶隊的處長姓方,四十出頭,在組織部幹了十幾年,人很穩。他第一個下車,站在車門旁邊,一個一個點名。

  點到一個叫小陳的年輕人時,喊了三遍才有人應。

  小陳從最後一排擠過來,頭髮亂糟糟的,眼鏡歪在鼻樑上,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方處長,能不能換個地方?」

  他站在車門台階上,聲音壓得很低。

  「我孩子才兩歲,走不開。」

  方處長看著他。

  「名單是定了的。

  一年很快。」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拎著包下了車,站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

  車開走了。

  二十幾個年輕人站在院子裡,有人聊天,有人看手機,有人盯著地上發呆。

  方處長把他們帶到會議室,講了一通話。

  大意是,漢江那邊條件艱苦,但機會難得。

  要沉下去,要虛心學,要干實事。

  講完之後,讓他們上車出發。

  小陳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省城慢慢往後退。

  高樓變成矮樓,矮樓變成廠房,廠房變成田野。

  陽光照在車窗上,晃得他眼睛疼。

  他把窗簾拉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子裡是兒子昨天晚上的樣子,抱著他的腿不撒手,說爸爸別走。

  他老婆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

  到漢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車停在漢江市委大院門口,比省城的小很多,但乾淨。

  有人在門口等著,黑黑瘦瘦的,穿著件舊夾克,笑得很開。

  「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