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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沙省長,你這話問得我不知道咋答。

  一袋,兩袋,三袋。

  不知道扛了多少袋,肩膀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手上的皮也磨掉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來。

  雨還在下,水還在漲,人還在跑。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水停了!不漲了!」

  林惟民停下來,往河裡看。

  那道黃色的水線,剛才還在往上竄,現在好像真的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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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鄭跑過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

  「林書記,上游雨小了!

  水位穩住了!」

  林惟民站在那,大口喘著氣。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的地方,全是泥和水,頭髮貼在臉上,衣服粘在身上,鞋子踩在泥里咕嘰咕嘰響。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結果是越擦越髒。

  「繼續加固。

  雨停了才叫停。」

  那天晚上,林惟民一直在堤上。

  雨停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水位開始慢慢往下降,堤壩上的人終於能喘口氣了。

  有人直接躺在堤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氣。

  有人靠著沙袋坐下,點上一根煙,手還在抖。

  有人趴在堤邊,把頭伸出去,看河水往下退。

  林惟民和沙瑞金幾人坐在幾個沙袋上,沙袋濕濕的,幾人全身也是濕濕的。

  林惟民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肩膀疼得抬不起來,手上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的痂。

  李達康一看著情況,馬上拿了一瓶溫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一瓶水。

  林惟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還是舒服了很多。

  「林書記,您去休息一會兒吧。

  這邊我和沙省長看著。」

  林惟民搖了搖頭。

  「等天亮。」

  天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照在堤壩上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人身上。

  有的還在睡,有的醒了,呆呆地看著天。

  河水退下去很遠,露出了被衝垮的莊稼地,一片狼藉。

  林惟民站起來,渾身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活動活動肩膀,慢慢往堤下走。

  回城的車上,林惟民靠著座椅閉上眼。

  司機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林書記,您睡會兒吧,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林惟民沒睜眼,只是點了點頭。

  車子在清晨的路上慢慢開著。

  窗外被暴雨沖刷過的田野一片狼藉。

  但天晴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那些倒伏的莊稼上閃著光。

  抗洪的事過去一周,省委開了一個表彰會。

  會上表彰了一批抗洪先進集體和個人。

  北山縣委縣政府得了集體三等功,那個在堤上喊「林書記跟咱們一起干」的張老憨,被請到台上,跟林惟民握了手。

  張老憨站在台上的時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下面幾百號人看著他,他緊張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輪到他說話的時候,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會說啥。

  反正往後誰再說當官的不干人事我跟誰急。」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拍起了巴掌。

  林惟民坐在第一排,嘴角往上揚了揚。

  散會後沙瑞金把林惟民送到辦公室門口。

  林惟民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瑞金同志,北山那邊,還有件事你盯著。」

  沙瑞金愣了一下。

  林惟民說:「高速擴建那幾戶,拖了一年多了。

  抗洪的時候,堤上那麼危險,他們也沒鬧。

  現在該解決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的車又往北山開。

  這是第八趟了。

  前七趟,有兩趟見了人,五趟連門都沒進去。

  那幾戶人家的門,像焊死了一樣,敲不開,喊不應。

  好不容易進去了,話沒說幾句,人就把臉扭到一邊去,死活不接茬。

  最頑固的是老李家。

  李家三口人,老李兩口子加一個兒子。兒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

  老李六十二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刀子刻的似的。

  據說當年村里分地的時候,他家吃了虧,從那以後就對什麼都不信。

  沙瑞金第一趟去的時候,老李直接把門摔上了。

  第二趟去,隔著門吼了一聲「滾」。

  第三趟去,門開了一條縫,老李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門關上了。

  第四趟去,老李的婆娘開的門,讓進去坐了五分鐘,沒說幾句話,就端茶送客。

  第五趟、第六趟、第七趟,一趟比一趟話多,一趟比一趟坐得久。

  但一到簽約那兩個字,老李就把臉扭一邊去,不吭聲。

  這次是第八趟。

  沙瑞金到老李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夏天的傍晚,太陽落下去,涼風起來,蚊子也跟著起來。

  他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動靜。

  又敲了敲。

  還是沒動靜。

  他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蚊子在他耳邊嗡嗡叫,叮得他胳膊上起了幾個包。

  他伸手拍了一下,拍了一手血。

  門開了。

  老李站在門口,看著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說不上是什麼,反正沒那麼凶了。

  「沙省長,你咋又來了?」

  沙瑞金笑了笑。

  「老李,我來跟你聊聊。」

  老李站在那沒動,過了一會兒,往旁邊讓了讓。

  沙瑞金跟著他進去。

  屋裡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老式的家具,牆上貼著發黃的年畫,茶几上擺著幾樣東西,一瓶醬油半瓶醋,還有一碗吃剩下的鹹菜。

  電視機開著,聲音放得很低,正在放什麼連續劇,裡面的人哭哭啼啼的。

  老李坐在沙發上,也不讓座,也不倒茶,就那麼坐著。

  沙瑞金在他旁邊坐下。

  「老李,兒子最近打電話了嗎?」

  老李沉默了幾秒。

  「打了。

  說那邊廠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員。」

  沙瑞金點了點頭。

  「回來也好。

  這邊高速擴建完了,用工的地方多。

  到時候讓他來找我,我給安排。」

  老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東西,說不上是懷疑還是什麼。

  沙瑞金沒再說這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過去一根。

  老李接過來,就著他的火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慢慢從鼻孔里噴出來。

  「老李,我問你個事。」

  老李沒吭聲。

  沙瑞金說:「你對我,對政府,到底不放心什麼?」

  老李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抬起頭。

  「沙省長,你這話問得,我不知道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