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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育良同志。」

  「林書記,早。」

  沙瑞金的聲音清醒,不像剛醒。

  「工商聯那份報告,你看過了吧?」

  「昨晚看的。」

  沙瑞金頓了頓。

  「有幾個企業家給我打過電話,拐彎抹角地問政策風向。

  我說省委支持民營經濟發展的態度一以貫之,讓他們別聽信謠言。」

  「謠言從哪兒傳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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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讓辦公廳側面了解了一下,源頭可能跟大風廠的事有關。」

  沙瑞金說。

  「山水集團倒台,牽扯出一批關聯企業。

  有些老闆慌了,怕火燒到自己身上,就開始散播風聲。」

  「還有呢?」

  「還有就是……陳清泉的案子。」

  「法院副院長說抓就抓,有些手腳不乾淨的,晚上睡不著覺了。」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點沖。

  「睡不著是好事,說明心裡有鬼。」

  他放下杯子。

  「但不能讓老老實實做事的企業家跟著背鍋。

  你安排一下,這周開個民營企業座談會,規模不用太大,二十家左右,要涵蓋不同行業、不同規模。」

  「好,我讓發改委和工商聯具體落實。」

  沙瑞金問,「林書記,您親自參加?」

  「參加。」

  林惟民說,「我不光參加,還要讓他們帶問題來。

  能現場解決的現場解決,現場解決不了的,限期答覆。

  把話攤開來說,比藏著掖著強。」

  掛掉電話,天已經蒙蒙亮了。

  窗外傳來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是保潔員開始打掃院子。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手指掠過那排他自己寫的書,最後停在那本《縣域經濟治理的困局與突破》上。

  二十六歲寫的書,現在翻看,有些觀點已經過時了。

  但序言裡有一句話,他一直沒改:

  「治理不是管死,而是放活。

  放活不是放任,而是劃清邊界,讓守法者暢通無阻,讓違法者寸步難行。」

  那時候他剛當上縣委書記,滿腔熱血,覺得只要把道理講清楚,把事情做明白,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現在四十歲了,他才知道,道理誰都懂,難的是在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裡,把道理落到實處。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辦公室門口停住。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進。」

  門推開,高育良站在外面,手裡拿著文件夾。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襯得臉色有點暗。

  「林書記,打擾您了。」

  「育良同志,進來坐。」

  林惟民回到桌前,「這麼早,有事?」

  「是關於政法系統整頓的進展。」

  高育良在對面坐下,打開文件夾。

  「陳清泉的案子,又挖出幾個關聯人。

  其中有一個,是呂州市政府副秘書長,劉玉民。」

  林惟民接過材料,快速瀏覽。

  劉玉民,四十八歲,呂州市政府副秘書長,分管城建、國土。

  三年前,山水集團在呂州的度假村項目,所有審批手續都是他經手辦的。

  項目落地後,他兒子去了美國留學,妻子名下的銀行卡里,多了一筆說不清來源的匯款。

  「金額不大,三十萬。」

  「但性質明確。呂州市紀委已經對他採取留置措施。」

  「呂州……」

  林惟民念著這兩個字。

  「育良同志,我記得你以前在呂州工作過?」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是,多年前了。

  那時候呂州還沒開發旅遊,就是個普通地級市。」

  「現在可不普通了。」

  林惟民把材料遞迴去,「那個月牙湖項目,還是你批准的是嗎?」

  一聽林惟民這樣說,高育良秒懂什麼意思。

  「是啊林書記。」

  「那時候還是趙立春老書記在的時候,當時就覺得規模太大,跟周邊環境不太協調。

  但那是省市裡的重點項目,不好多說。」

  「現在可以說了。」

  林惟民看著他,「好,先不說月牙湖。

  就說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問題來得突然。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依法處理。

  該移送的移送,該問責的問責。

  但呂州的情況有點特殊——劉玉民是土生土長的呂州幹部,在本地關係網很深。

  動他一個,可能會牽扯出一批人。」

  「所以呢?」

  林惟民問,「就不動了?」

  「不是不動,是要講究方法。」

  「我的建議是,以劉玉民為突破口,深挖度假村項目背後的利益鏈。

  但處理範圍控制在項目本身,不擴大化。

  避免引起大面積震盪,影響呂州的發展穩定。」

  話說得周全,滴水不漏。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育良同志,你的顧慮我理解。」

  「但有一點我想提醒你——捂蓋子,從來捂不住火。

  今天捂一個劉玉民,明天就可能冒出來十個張玉民、李玉民。

  呂州的穩定,不是靠保護幾個蛀蟲維持的。」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林惟民擺擺手。

  「你是擔心動作太大,把呂州的幹部隊伍搞散了,工作沒人干。

  這個擔心有道理,但不能成為不辦案的理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幾個早到的幹部正往辦公樓走,邊走邊聊,手裡拎著早餐。

  「這樣吧。」

  林惟民轉過身。

  「劉玉民的案子,紀委按程序辦,該查到哪一步就查到哪一步。

  但呂州班子的調整,要同步考慮。

  讓組織部抓緊物色人選,該補充的補充,該調整的調整。

  不能因為一個人出事,就讓一個地方的工作停擺。」

  高育良鬆了口氣:「這樣穩妥。」

  「還有一件事。」

  「政法系統的整頓,要出實效,也要出聲勢。

  陳清泉的案子,可以做個典型,在系統內通報,讓所有人都看看,伸手必被捉。

  但通報要講事實、講證據、講法律,不能搞成批鬥會。」

  「明白。」

  高育良合上文件夾,「我今天就安排。」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林惟民忽然叫住他。

  「育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