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只應了句「哦,挺氣派」,壓根沒往心裡去。
現在才反應過來:夏雪走了十一天,自己簽到了她天天進出的大樓。
他抓起外套就出門,直奔湯臣一品。
開門沒人,茶几上還攤著李玉玉落下的劇本複印件,邊角卷了毛。他撥通夏雪電話。
「你到湯臣一品了?」
「嗯,人呢?」
「我們在金穗大廈B座拍外景,剛收工,馬上回。」
「你也在拍?」
「對啊,演個拿文件夾路過的實習生,導演說我走路帶風,挺有鏡頭感。」
王楓握著手機站在空客廳里,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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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
這棟樓,現在是他名下的。
而她,正穿著劇組發的制服,在他名下的大樓里,一遍遍走過鏡頭前。
他轉身下樓,叫司機開車。
導航輸入「金穗大廈」,手指懸在確認鍵上停了半秒,又點下去。
夏雪放下手機,大廈里空調嗡嗡響,她剛結束自己的鏡頭。旁邊幾個女孩沒說話,但眼神都掃過來……她們信夏雪沒撒謊,可其他龍套演員不信。
「湯臣一品?她剛醒?」
「打個電話還端著?」
「咱這行當里混的,誰真住那兒?住進去難,當雞都難。」
「還說住那兒?那來這兒蹲機位幹啥?演戲上癮?還是來試水?」
她們猜得不算離譜。夏雪確實是來試水的。
不過沒人問,她也沒答。拍完就收工,現在只等李玉玉那場戲殺青,再領一千塊錢片酬……頭一回拿錢,現金結,手寫單子,紅章蓋得清楚。
王楓掛了夏雪電話,只曉得她在金穗大廈某層拍網劇,具體哪間棚、幾號梯口,全無頭緒。話音剛落,又一個電話進來:物業通知他去金穗大廈認領房產。他沒多想,上車就走。
那邊李玉玉剛收工,坐在摺疊椅上擦汗。幾個女孩圍過去。
「雪姐,你這幾天不回家,楓哥該以為咱把你藏哪兒了吧?」
「他一個人睡,半夜翻來覆去吧?枕頭空一半,能踏實?」
夏雪笑著搖頭:「他?正打著遊戲上頭呢。我走那天,他電腦都沒關機。」
這話不虛。平時她剪完片子躺下,差不多十一點半,王楓准在遊戲室,鍵盤敲得噼啪響。但他不賴床,不拖拉……她喊一聲,他立刻退隊、關屏、起身。叫三遍?不用。一遍就夠。
只是這十天,視頻全是她撥的。每次接通,背景都是同一張電競椅,同一塊RGB燈帶,同一副耳機掛在顯示器邊沿。
她也試過問:「今天打了幾把?」
他答:「兩局。」
她笑:「騙人,你呼吸聲都快了。」
龍套不是輕鬆活。原以為站位有人領、喝水有人遞、台詞有人提,結果連盒飯都得自己跑腿領;導演喊「群眾演員A組補光」,他們就得扛反光板蹲牆角;道具師喊一聲「缺個搬箱子的」,立馬被拽去扛道具箱。
李玉玉好些,有名字、有兩句台詞、能進分鏡表,但也沒人專門盯她喝沒喝水、坐沒坐穩。只有主演一出化妝間,七八雙眼睛齊刷刷亮起來:「老師慢點走!」「老師墊個腰靠!」「老師這邊風大!」
夏雪待滿十天,沒聽過一句「老師」。
但她記台詞快,走位準,導演喊「再來一條」,她點頭就重來,不問為什麼、不喊累、不挑光位。有場雨戲,她淋了三次,頭髮滴水還笑:「剛才那條是不是眼神太軟了?要不我再硬一點?」
導演當時就點了頭。
今天這場拍完,就是徹底殺青。幾個女孩湊一塊商量晚飯去哪兒……夏雪說請客,算給第一次入組畫個句點。王楓也得叫上,別讓他在家打到手指抽筋。
正說著,李玉玉的經紀人小跑過來,手裡攥著手機,臉上壓不住喜色:「玉玉!好消息!」
他沒當場說,把人拉到消防通道口,壓低聲音:「這部劇導演剛定下你了……下個月開機的新項目,女三,戲份翻倍,合同明天擬。」
李玉玉沒出聲,低頭看自己指甲蓋上蹭的一點灰。
夏雪聽見了,沒湊近,只抬手把耳側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順手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剛領的片酬單。
李玉玉接到通知,說導演想和她談談後續合作的事。
對多數龍套或小配角演員來說,這種邀約幾乎等同於命運開口說話……它不常來,來了就可能改寫整個軌跡:從鏡頭邊緣挪到中心,從念兩句台詞變成撐起整場戲。
消息一傳開,片場裡不少人悄悄鬆了口氣。有人盯著手機屏反覆確認群消息,有人壓低聲音跟同伴嘀咕「這回真要起來了」。連李玉玉的經紀人走路都快了半步,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提。她心裡清楚,若李玉玉真能搭上這條線,自己手裡的資源、說話的分量,都會跟著變重。
這次的導演不是新人。業內提起他名字,常帶一句「拍網劇很穩」,幾部作品上線後數據紮實,選角也向來有數。若他肯點名用李玉玉,往後遞來的本子,就不會再是「路人甲」「咖啡店服務員」這類角色。
李玉玉聽完,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在組裡待了二十多天,演過三場戲,加起來台詞不到四十個字。
她沒跟人說過,但夜裡收工回宿舍時,偶爾會翻出手機里存著的成片花絮……那些主演站在打光板前笑,鏡頭圍著他們轉,連背影都像在發光。
起初她進這行,圖的是工資比老家縣城高兩倍。可現在,機會擺在眼前,她沒猶豫,跟著經紀人往導演辦公室走。路上她沒問為什麼單獨叫她,也沒琢磨門牌號是不是記錯了。
她信這個大姐。從簽合同那天起,所有試鏡、定妝、進組時間,全是對方一手排下來的。她回老家時還跟李奶奶和王阿姨提過:「碰見兩個好人,一個是大學時蹲我表演課的星探,一個就是現在這位姐。」
到了門口,經紀人停步,朝她點點頭,轉身離開。李玉玉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攏。
門外走廊拐角,夏雪帶著幾個女孩站定。沒人說話,只有一人低頭刷著手機,另一人把耳釘摘下來又戴回去。夏雪望著那扇關緊的門,沒動。
屋裡只有李玉玉和導演兩個人。
她熟他。拍戲時他總在監視器後喊她的名字,喊得乾脆利落;她忘詞,他不皺眉,只說「再來一遍,慢點兒」;殺青那晚,他還讓場務多給她打包了一份盒飯。
「玉玉來了?坐。」導演起身,順手從旁邊拉出一把椅子,朝自己右手邊的位置示意。
李玉玉腳步頓了頓,沒過去。她繞到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導演沒再堅持,把那把空椅推回原位。
接著聊起來。問她這幾天節奏跟不跟得上,盒飯合不合口味,有沒有人臨時改她的走位。問題瑣碎,但每句都落在實處。李玉玉答得快,話也漸漸多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繞,好像有點多餘……人家不過隨手一指,哪至於想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