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深藍色的別克GL8商務車勻速駛出省委家屬院的林蔭道。
車廂內沒開頂燈。
高裕民靠在真皮椅背上,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明遠,今天這道門檻,你算是半隻腳跨進去了。」
老省長偏過頭,借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光影看向張明遠,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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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別高興得太早。郝書記這人,我搭班子這麼多年,最了解他的脾氣。方案再漂亮、協議蓋的章再多,在他眼裡,那都是紙面文章。」
高裕民乾枯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點出真正的要害:
「他明天親自見那位乘風資本的楚總,這才是真正的『驗底色』。」
「幾十萬下崗工人、幾個市縣的飯碗和省委的公信力,他不可能全押在一張你遞上來的承諾書上。他要當面掂量掂量,這個要在北安省砸下數千萬美金的資本老闆,到底是個腳踏實地的帥才,還是個靠著風口四處畫大餅的投機客。」
高裕民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那位朋友,明天只要在談話里露出一丁點好高騖遠、或者拿資本那套空架子來糊弄事,前面你鋪的那些好感,立刻打個對摺。」
「我明白。」
等到把高裕民送回省政府大院。
張明遠目光清明,伸手從兜里掏出手機:
「資本圈的場面話,在省級一把手面前就是毒藥,要提前給天合打個招呼。」
電話撥通,深市那頭很快接起。
張明遠沒有半點寒暄,直切正題:
「天合,訂明早最早的航班飛久安,我去機場接你。」
電話那頭的楚天合顯然意識到了什麼,呼吸一緊:「遠哥,有什麼急事?乘風這邊可能暫時離不開人」
「省委一把手,明天親自聽你匯報搜狐併購案的落地盤子。」
「把手頭上的事情都放一放,現在任何事都沒有這個重要!」
「記住,把你華南投行圈那身高定行頭給我換了,穿得簡單幹練點。明天進門,不准帶任何特產禮物。」
「落座之後,把什麼『網際網路生態』、『重塑格局』這種華爾街詞彙全給我咽進肚子裡!書記不愛聽情懷。你只算三筆帳:第一,內陸機房省多少電費和地租;第二,研發團隊怎麼鎖死在龍騰新區;第三,如果交割違約,乘風資本的國內資產怎麼賠。」
「只談硬核成本,不談虛空願景。聽明白了嗎?」
「明白!」楚天合的聲音透著如履薄冰的鄭重,「純乾貨,拿數據說話,絕不越界。」
……
次日上午九點,秋高氣爽。
省城久安機場的到達大廳外,涼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掃過水泥地。
黃毛將GL8停在接機口的臨時通道旁。
不多時,玻璃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楚天合大步走出。他今天穿了件低調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鼻樑上架著副無框眼鏡,手裡拎著個毫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沒有前呼後擁的助理,身上那股子南方新貴資本家的鋒芒被他收斂得乾乾淨淨,看著倒像個嚴謹的高級工程師。
「遠哥。」
楚天合拉開車門坐進中排,順手把公文包擱在腿上。
「路上順利?」張明遠遞過去一瓶擰開的礦泉水。
「沒敢合眼,把搜狐的各項盡調數據又過了一遍。」楚天合喝了口水,直接切入正題,「遠哥,郝書記那邊,最忌諱什麼?」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張明遠看著前方的路標,沉聲復盤:
「忌諱『失控』。」
張明遠底線拆解開來:
「現在全國都在撤併開發區,省里幫我扛著部委的雷,最大的顧慮就是資本跳票。你今天坐在他面前,不要試圖去證明你們多有錢。你要證明的,是你們這個團隊有多『穩』。」
楚天合推了推眼鏡,迅速心領神會:
「懂了。把風險敞口擺在明面上,把兜底方案砸實。讓他看到我們對最壞情況的防範預案。」
上午十點半,省委家屬院,一號獨棟別墅。
之所以沒有把會面地點定在省委的辦公場地,是因為,在郝長鴻心裡,這只是一次私下會晤,還遠沒到正式上綱上線的地步。
木門敞開。
郝長鴻依舊是那身深色家常便服,坐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高裕民陪坐在側。
寒暄簡短,連茶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郝長鴻的目光便如實質般落在楚天合的身上,直接發難:
「楚總。你們乘風資本拿著幾千萬美金的真金白銀,去買搜狐的核心板塊,這手筆不小。」
郝長鴻雙手交叉,拋出了第一個極其尖銳的拷問:
「但你們把這麼精貴的高科技研發團隊和數據機房,硬生生從基礎設施最完善的京城,搬到我們北安省一個縣級開發區來。這中間的硬體落差、人才流失風險,你們資本方是怎麼評估的?這筆帳,你們是怎麼算的?」
楚天合翻開公文包,拿出一份薄薄的報表,直接開口:
「郝書記,帳很好算。搜索業務的本質,就是伺服器吃電、吃帶寬的重資產運營。」
「如果在京城擴建兩萬台伺服器機房,每年的工業電費加上場地租金,是一筆恐怖的硬支出。但在龍騰新區,土地成本幾乎忽略不計,高壓雙迴路供電的電價只有一線城市的三分之一。」
楚天合邏輯縝密,語速極快:
「省下的這些硬性運營成本,足夠我們把整個研發團隊的薪資上浮百分之五十!人才看重平台和待遇,哪裡能讓他們安心搞研發拿高薪,他們就去哪裡。」
郝長鴻微微點頭,緊接著拋出第二道殺招:
「那如果,併購走到一半,美股那邊的資本方不放行,或者搜狐內部高管突然變卦。你們乘風資本,有什麼備用預案保證資金安全和項目落地?」
楚天合神色不變:
「我們的資金全程趴在花旗銀行的離岸共管帳戶里,採用『分段解鎖』。核心代碼交割一批,釋放百分之三十;團隊轉簽完畢,再釋放百分之四十。」
「主動權在我們手裡。一旦對方違約或者遇到美國證監會的阻撓,資金原路退回,我們毫髮無損。最多損失半個月的時間成本。」
郝長鴻靠在椅背上,再次開口提問:
「承諾書上寫著,五年內絕不變更龍騰新區的註冊地和落地地址。這份協議一旦過會,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但資本的流動性是最強的,萬一你們半路跑了,省委就被架在火上烤了。違約責任,你們乘風國內的實體,擔得起嗎?」
楚天合迎著郝長鴻銳利的目光,將最後的底牌穩穩翻開。
「郝書記,網際網路企業的核心,從來不是那幾台破舊的伺服器,更不是那些容易老化的底層代碼。」
楚天合從公文包夾層里,抽出幾份帶有簽名和手印的複印件,輕輕擱在茶几上:
「真正的核心資產,是人。」
「這是王小川以及搜狗二十三名頂尖研發工程師,跟我們提前簽署的《留任及競業意向書》。這二十三個人,掌握著全網最先進的爬蟲算法和搜索底層邏輯。」
「沒有了這批人,我們買回來的那個所謂『搜尋引擎』,就是一堆毫無價值的電子垃圾!只要這批人落在龍騰新區,這套技術就跑不掉。至於違約責任?乘風資本在國內持有價值超過十五億的各大公司股權,就是我們留給省里最硬的抵押物。」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郝長鴻低頭翻看著那幾份帶有手印的意向書,眼神深處的審視與警惕,終於消散了一些。
他將意向書推回桌面,看向張明遠:
「明遠啊。別人招商,是求爺爺告奶奶要財政兜底。你招商,純靠模式、靠成本優勢、靠制度套利。」
郝長鴻端起茶杯,吹去浮葉,一錘定音:
「老高說得沒錯。能不動聲色干出幾十億實體投資,還能把網際網路頂級科創總部綁死在內陸,這事離了你張明遠,還真沒人辦的下來。」
郝長鴻放下茶杯,給出了確切的承諾:
「後天的省委常委會上。」
郝長鴻擲地有聲:「我先替你們站台!把那些保守派的雜音全壓下去,不過楚總,我醜話說在前面,畢竟你們的收購計劃還有半個月才能落地,你必須白紙黑字的承諾,即使搜狐收購出了岔子,未來科技公司,也必須落地北安,這是我給你們兜底的壓艙石!」
……
正午時分,陽光耀眼。
別克GL8駛出省委家屬院,匯入主幹道的車流中。
離開那座充滿威壓的一號樓,楚天合緊繃的雙肩終於垮了下來。他伸手扯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汗。
「遠哥,這省委一把手的氣場,真不是蓋的,比華爾街那些投資人更難纏,主要是心裡壓力太大了。」
楚天合揉了揉眉心,轉過頭看向張明遠:
「不過,遠哥,後天常委會一過,咱們的後路可就全斷了。一旦搜狗的併購案出半點岔子,咱們拿什麼向省委交代?」
張明遠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聲音平靜:「遇到阻力了?」
楚天合點了點頭,臉色難看:
「王小川團隊搞定了,意向書也簽了。但搜狐內部的反彈極大。幾個主管GG和門戶業務的副總裁拼死阻撓,認為我們這是在『低價掏空上市公司優質資產』。」
「更要命的是張朝陽本人。」
楚天合報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數字:
「他死咬著1.2億美金的價格不鬆口!經過我們這兩天不眠不休的拉鋸戰,他最多只肯讓步一千萬,底線是1.1億美金!」
「遠哥,咱們就算把港股賺的錢全填進去,滿打滿算也就六千多萬美金。距離他的底價,差了將近五千萬美金!」
這在2004年,是一筆足以壓垮任何一家本土風投的恐怖巨款。
張明遠點燃一支紅塔山,青煙在車廂內瀰漫。
張朝陽開的價格,簡直是離譜,把乘風當成了一隻肥羊來宰!
現在的時間節點,搜狗搜索剛剛起步,根本沒有找到盈利模式。哪怕算上焦點房產網和圖行天下的早期數據,這塊資產的合理市場估值,撐死也就四千到五千萬美金。
張朝陽開出1.2億美金的逆天價格,根本不是在賣資產。
「他是在賣他的尊嚴和面子。」
張明遠吐出一口煙霧,一語道破這位網際網路教父的心思:
「搜狗是他手裡唯一能抗衡百度和谷歌的技術底牌。現在讓他把親兒子割出來賣給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風投,他丟不起這個人。」
「這多出來的一倍溢價,就是他要的『心理補償款』。只要錢給得夠多,他就能理直氣壯地對董事會和外界說:不是我搜狐做不成搜索,而是對方給的價格實在太高了,這是一筆成功的資本運作。」
楚天合搓著臉頰,滿心絕望:
「可咱們去哪兒憑空變出這五千萬美金的缺口?銀行貸款根本來不及做跨國拆借審批。這筆買賣,難道就這麼卡死了?」
張明遠將菸頭按在車載菸灰缸里。
他看著前方擁堵的十字路口,眼神里透出令人戰慄的寒意。
「資本的遊戲,從來不是只有用錢去買這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