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李長生在古松的樹冠上一動不動。
白衣與枝葉融為一體,從任何角度看去,那裡只有一棵蒼老的松樹,毫無生人氣息。
小白蜷縮在他腿上,時不時換個姿勢。
它的九條尾巴偶爾拍打一下松針,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三天裡,李長生什麼都沒做。
他就坐在那裡,看著下方的皇陵。
他看著「過去的自己」每天清晨從石室中走出來,拿起靠在石柱旁的竹掃帚,從石階最底端開始掃。
一下,一下,一下。
少年掃地的動作很機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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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帚由左至右,落葉攏成堆,彎腰捧起,丟進竹筐。
然後繼續。
李長生看著這些動作,如同看著一面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他還不知道什麼是靈氣,不知道什麼是修仙,更不知道什麼是萬界星海。
他只知道掃地。
少年掃完石階,會在階頂坐下來歇一會兒。
他習慣把掃帚橫放在膝蓋上,下巴抵著手背,望向遠處的山巒發呆。
發呆的時間不長,大約一盞茶。
然後他會站起來,拍掉灰塵,去皇陵的各個角落轉上一圈。
他會檢查甬道的落石,看看偏殿門閂是否鬆動,再拔掉石階縫隙里冒出的雜草。
這些事沒人要求他做。
但他每天都做。
到了傍晚,老趙會從偏殿裡端著托盤走出來。
托盤上通常是兩碗粗米飯,一碟鹹菜,偶爾多一條小魚或半隻野兔。
老趙把飯菜放在石階上,招呼少年過來吃。
少年走過去,接過碗筷,和老趙面對面坐在石階上。
兩人吃飯時很少說話。
偶爾老趙會念叨幾句,無非是天涼添衣之類的叮囑。
少年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吃完飯,少年會幫老趙收拾碗筷。
然後他回到石室,點上蠟燭,翻那本快被翻爛的舊書。
他翻書時有個小動作,翻頁前總會用手指蘸下口水,再捏住書頁邊角。
直到很久以後,他在萬界星海翻閱古籍時,才發現自己依然保留著這個動作。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李長生看著這些畫面,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等。
第四天。
傍晚的光線暗了些,天邊堆著厚重的雲層,像是要下雨。
老趙端著托盤從偏殿走出來,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在石階上放下飯菜,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而是站在那裡搓了搓手。
「公子。」
少年抬頭看他。
老趙的臉上帶著些許為難。
「老奴得去鎮上一趟,採買些過冬的物資。棉花、炭火、還有些糧食,得趁著入冬前備齊了。」
少年點了點頭。
「可能要到明天才能回來。」
老趙補了一句。
「晚上把門閂插好,別在外頭待太晚。」
「知道了。」
少年說。
老趙還想再叮囑幾句,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朝甬道走去。
他佝僂的背影越走越遠,腳步聲最終消失在皇陵盡頭。
少年目送他離開,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把飯吃完。
然後他收拾好碗筷,回到石室點上蠟燭,繼續翻那本舊書。
微弱的燭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少年翻了幾頁,打了個哈欠。
又翻了幾頁,眼皮開始打架。
他撐著下巴熬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趴在了書上。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蠟油順著燭身淌下,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灘蠟淚。
石室外,夜色徹底籠罩了皇陵。
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切光源,天地間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啼。
樹冠上,李長生睜開了眼睛。
小白幾乎同時從他腿上抬起了頭。
它的耳朵豎得筆直,朝著皇陵後山的方向轉動。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瞳孔緩緩收縮成一條豎線。
李長生的神識無聲擴散。
後山。
那面岩壁。
岩石表面正在發生變化。
起初只是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從岩壁中央浮現。
紋路很淡,若非神識覆蓋,肉眼根本無法察覺。
但它在蠕動。
緩慢且無聲地蠕動著。
如同埋在石頭下的活物在翻身。
一道紋路變成兩道。
兩道變成四道。
四道變成八道。
暗紅色的紋路如血管般在岩壁表面擴張蔓延,覆蓋了越來越大的面積。
紋路交匯的中心位置,岩石開始軟化。
堅硬的花崗岩化作半流體狀態,表面泛起暗色波紋。
然後,一個東西從岩壁中擠了出來。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
它的身體如同一團流動的暗色泥漿,緩慢脫離岩壁落在地面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它比第一個棋子更加扭曲。
沒有手臂,沒有腿,沒有任何肢體結構。
整個身體就是一團不斷蠕動的暗色物質,表面冒出的氣泡破裂時,透出暗紅色的微光。
它的面孔上只有一隻眼睛。
一隻豎瞳。
瞳孔呈暗金色,周圍沒有眼瞼,只有一圈蠕動的暗色物質充當眼眶。
那隻豎瞳在甦醒的瞬間便鎖定了一個方向。
皇陵。
它感應到了。
整座皇陵中只剩下一個生命體。
一個毫無修為且毫無防備的凡人少年。
豎瞳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棋子體內封鎖的任務協議在激活瞬間全面解封。
所有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它的意識核心中傾瀉而出。
三個棋子的完整任務。
三個棋子的目標時間節點。
三個棋子各自的行動方式。
包括第三個沒有實體的棋子,它的具體任務、目標節點與行動方式,全部在這一刻解封。
李長生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這些信息全部截獲。
每一個細節和時間坐標,都被他的神魂完整記錄。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等的就是這一刻。
第一個棋子只攜帶了自身的任務信息,被他點殺後,殘留的精神波動中只有模糊的畫面碎片。
他從中得知了三個棋子的存在,卻無法獲取後續兩枚棋子的詳細情報。
因為舊日支配者做了一個保險,休眠狀態下的棋子只儲存自身任務,只有在被激活的瞬間,才會釋放全部信息。
這是一個防止情報泄露的機制。
若棋子在休眠中被摧毀,敵人只能獲取單點任務,無法追溯其餘。
但舊日支配者算漏了一件事。
它沒算到會有人在棋子激活的瞬間,用遠超其認知上限的神魂力量,將解封信息同步截獲。
棋子還活著。
信息已經到手了。
李長生收回神識,低頭看了一眼肩頭的小白。
小白盯著後山方向,九條尾巴全部展開,尾尖繃得筆直。
李長生伸手按住它的背脊。
小白身體微僵,隨即放鬆下來,但豎瞳並未恢復。
後山岩壁前,棋子開始移動。
它的移動方式和任何已知生物都不一樣。
暗色的身體貼著地面,如同一條溪流在岩石間蜿蜒。
它的速度極快,枯葉還未被氣流掀起,它便已滑了過去。
它在黑暗中前進,散發的舊日力量形成了一個無形領域。
領域方圓不過數丈,但其內生靈都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一隻覓食的田鼠僵在原地,直到棋子滑過很久後才恢復行動。
幾隻夜鳥無聲地振翅飛走,連叫都不敢叫。
一棵古柏的枝葉在棋子經過時微微捲曲,如同被火烤過。
它朝著皇陵的方向直線前進。
距離在迅速縮短。
而在棋子身後不到三丈,一個白色身影如幽靈般無聲跟隨著。
李長生的腳步沒有踏在地面上。
他懸浮在離地一寸的位置,白衣下擺在夜風中微動,卻不觸碰任何落葉與草莖。
他的存在感被壓縮到了極致,這不是隱藏,而是抹除。
對這個世界而言,他不在這裡。
他從未出現過。
他像個耐心的獵人,跟在踩進陷阱卻不自知的獵物身後,等待它走到最合適的位置。
他不急。
他在等棋子進入皇陵的護盾範圍。
準確地說,那是現在的他在踏入時間洪流前便已存在於此的錨點。
護盾覆蓋了皇陵方圓三里。
任何攜帶異質力量的存在進入此範圍,都會被因果之力自動標記鎖定。
在護盾範圍內動手,他能用最小的動靜將其抹殺。
棋子越過了皇陵外圍的最後一道矮牆。
暗色的身體如同一攤流水,從牆根縫隙滲了過去,滑入甬道。
它的那隻豎瞳鎖定了石室的方向。
透過窗紙,它能看到少年趴在桌上熟睡的輪廓。
燭火快要燃盡,只剩豆大的光芒在頑強跳動。
少年的呼吸均勻平靜,垂在桌邊的指尖還夾著書頁。
棋子加速了。
暗色身體在甬道中拉成細長影子,貼地無聲滑行,直奔石室。
它不知道,在越過矮牆的那一刻,自己已經進入了護盾的範圍。
它感覺不到。
舊日支配者在製造它時,根本沒有考慮過因果法則層面的威脅。
它只知道目標在前方。
目標獨處。
目標毫無防備。
殺。
而在它身後三丈的暗處,一雙冰冷的眼睛正注視著它的每一個動作。
如同注視著一隻自投羅網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