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站在原地,晚風將最後一縷灰燼捲入林間深處的黑暗。
他手指微攏,在腦海中重新梳理從殘存精神波動里提取出的信息。
三個棋子。
三個任務。
三個時間節點。
第一個棋子是直接暗殺型,潛伏在永安三年的皇陵附近,已被他一指碾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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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棋子同為暗殺型,但目標時間節點更早,順著時間裂口墜入了他更加脆弱的時刻。
第三個棋子沒有實體,任務是篡改他獲得系統的那個關鍵因果節點。
李長生在心底重新評估這三個棋子的威脅等級。
第三個最棘手。
它無需接觸任何人,只需在關鍵節點上做些極其微小的改變。
或許是讓落葉早落一刻,或許是讓本該發生的巧合不再發生。
牽一髮而動全身。
微小的改變足以讓整條因果鏈徹底崩塌。
但它的行蹤也最隱蔽,徹底融入了時間線,想追蹤就得逐寸梳理整條時間長河。
這太慢了。
必須先處理第二個。
第二個棋子目標明確,只要找到它,一指便能解決。
但在追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李長生抬起頭,目光穿透林間縫隙,望向遠處的皇陵。
暮色徹底沉沒,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被夜色吞噬。
偏殿透出微弱的燭光,是老趙在給少年準備晚飯。
石階上的竹掃帚靠在石柱旁,少年結束了一天的勞作,走進皇陵深處那間簡陋石室。
第一個棋子雖已解決,但舊日支配者的手段絕不止於此。
誰知道它還有沒有第四個甚至第五個棋子。
誰知道它會不會趁自己追蹤第二個棋子時,再往永安三年塞個殺手進來。
他不能賭。
他必須確保過去的自己絕對安全。
不是暫時的安全,而是滴水不漏的絕對安全。
李長生的身形從林中消失。
下一刻,他已凌空立於皇陵之上。
夜色如墨,北來的秋風帶著乾燥的涼意。
青灰色的石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皇陵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石室窗口透出微弱的燭光。
窗紙上映出一個少年的輪廓。
那輪廓很瘦,窄窄的肩膀微微低垂著,像在看什麼東西。
李長生看著那個輪廓沉默了片刻。
他認得這個姿勢。
少年在看書。
皇陵石室的木箱裡堆著不少前朝典籍,大多已經泛黃髮脆。
那是他在漫長歲月里唯一的消遣。
沒有說話的人,也沒有陪伴,老趙忙完總會早早睡下。
漫漫長夜裡只有一盞燭火和一本舊書。
他曾把那些書翻了不知多少遍。
每一頁的每一個字都能倒背如流。
後來書頁翻爛了,他就用漿糊粘好繼續翻。
再後來連漿糊都粘不住,書頁徹底碎成了紙屑。
他就坐在石室里對著空氣,將那些爛熟於心的文字在腦海中一遍遍默念。
李長生看著窗紙上孤獨的輪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隨後他收回目光,抬起右手。
像在做一件極其精密的事。
無形無色的神魂力從他指尖滲出,化作透明的絲線。
絲線並未向外擴散,而是向下沉入了比物理空間更深一層的維度。
那是因果層。
世間萬物皆有屬於自己的因果線。
因果線連接著過去與未來,也連接著每一個選擇與結果。
普通人看不見因果線。
修仙者也只能隱約感知。
而李長生能直接觸碰甚至編織因果線。
他的神魂力沉入因果層後,開始以皇陵為中心向外蔓延。
一里。
十里。
五十里。
一百里。
方圓百里的因果層在他感知中纖毫畢現。
草木竹石與飛禽走獸的因果線如蛛網般交織。
李長生的神魂力精準地在其中穿行,不觸碰任何一根因果線。
接著他開始編織。
以因果律為經,以神魂力為緯。
無形絲線從他指尖延伸,在方圓百里的因果層中交錯收緊。
這些絲線不存在於物理空間。
它們只存在於因果層這個更深層的本質維度。
這意味著這道護盾不會被任何人察覺觸碰。
不會被永安三年的任何力量感知。
不會被過去的李長生感知。
不會被老趙感知。
不會被皇陵中沉睡的英靈感知。
甚至連這個時代的天道都無法察覺。
因為它根本不在這個時代的認知範疇內。
但它確實存在。
它像一層無形的琥珀,將整座皇陵連同方圓百里包裹其中。
正常的因果線可以自由穿過護盾,風雨飛鳥皆如常。
一切如常。
但若有攜帶舊日支配者力量的存在踏入這個範圍。
其因果線會在接觸護盾的瞬間被徹底鎖定。
緊接著便會遭到反噬。
護盾會沿著因果線逆流而上,直擊其生命核心。
輕則重傷。
重則灰飛煙滅。
沒有任何預警與緩衝。
踏入即死。
李長生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勾,最後一根絲線落入因果層完美咬合。
護盾成型。
整個皇陵被一層看不見的穹頂徹底籠罩。
石室中的少年毫無察覺。
微弱跳動的燭光將他的輪廓映在窗紙上,他正一頁頁翻著那本舊書。
李長生看著那道輪廓沉默了很久。
他記得那本書。
《前朝紀事》記載了大乾建國前那個短命王朝的興衰。
開篇第一句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當年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覺得寫得真好。
後來讀了一百遍又覺得也就那樣。
再後來讀了一千遍,他覺得寫下這句話的人一定也很孤獨。
李長生收回目光。
護盾已經就位。
過去的自己在這道護盾保護下,安全已臻至極點。
哪怕舊日支配者再派百個棋子來,只要帶著舊日力量,踏入百里範圍的瞬間就會被碾成齏粉。
現在該去處理第二個棋子了。
李長生轉身面向時間長河的方向。
他的神識從因果層抽離,順著時間線向更深處探去。
第二個棋子穿過裂口後並未停留在永安三年,而是繼續向上游墜落。
它在時間線上留下了痕跡。
那些痕跡極其微弱,邊緣模糊卻輪廓仍在。
李長生的神識順著痕跡追蹤而去。
永安三年。
永安二年。
永安元年。
痕跡在永安元年停了下來。
李長生微微挑眉。
永安元年。
那是大乾皇朝改元的第一年。
也是他被廢除太子之位的第一年。
那一天,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監領著瘦弱的少年走過了皇陵大門。
那時候的他連繫統都未激活。
沒有屬性點與萬法不侵的體質,更沒有粉碎真空的力量。
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凡人。
脆弱得不堪一擊。
第二個棋子偏偏選了這個時間節點。
永安三年的少年至少已激活系統,而永安元年第一天的少年卻是一張徹徹底底的白紙。
一陣風就能輕易吹散。
李長生深吸了一口氣。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室中燭光映出的少年輪廓。
燭火跳動間少年翻過了一頁書。
紙頁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夜色中清晰可聞。
「等我回來。」
他無聲地說了這句話。
不是對過去的自己說的。
而是對這段記憶說的。
對這個起點說的。
對這座他守了無數年的皇陵說的。
對老趙偏殿裡那盞熄滅的灶火說的。
對石階旁那把磨得發亮的竹掃帚說的。
隨後他帶著小白踏入了時間的洪流。
時間線在他身邊飛速倒退。
永安三年的秋天在身後遠去,落葉飛回枝頭重新變得翠綠。
永安二年。
皇陵石階的裂縫在癒合,牆壁萌生的青苔在消退。
永安元年。
一切都在回到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