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他見到了太多在下界都無法想像的慘狀。
剛穿過滄州邊界的時候,路旁有一座巨大的露天靈石礦山。
那片天空整天被黑煙遮著,空氣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氣。
成千上萬的礦奴戴著沉重的禁魔鎖,在監工的皮鞭下吃力地開山鑿石。
最讓葉秋難受的是,這些礦奴里居然有將近三成都是劍修。
這些人以前在下界都是呼風喚雨的老祖,是凡人眼裡的陸地神仙。
可到了這飛升的仙界,他們的飛劍卻被強行折斷,扔進熔爐里打成了普通的鐵鎬。
他們的本命劍氣也被強行封死,只能用肉身去硬碰堅硬的靈石。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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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倒鉤的皮鞭狠狠抽在一個年邁劍修的背上,頓時帶起一片血肉。
「老東西,給老子快點!磨磨蹭蹭的,真以為自己還是下界那個一劍平滄海的劍仙呢?」
穿著赤色道袍的烈陽宗監工滿臉橫肉,一腳把老劍修踹進滾燙的碎石堆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在仙界,你們劍修的骨頭再硬,也得老老實實給咱們神火宗當狗!」
老劍修的舌頭早就被拔了,只能趴在泥水裡發出痛苦的嗚咽,死死盯著地上的斷劍碎片。
周圍的礦奴嚇得瑟瑟發抖,全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鞭子下一刻抽到自己身上。
葉秋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血順著指縫滴在沙地上。
他體內的劍骨劇烈顫動,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嗡鳴。
那是同類的傲骨被肆意踐踏的悲哀。
葉秋咬著牙,聲音低沉得可怕。
「師父……」
李長生臉色平靜,雙手揣在袖子裡,連腳步都沒停一下。
「小秋,看清楚。這就是仙界底層的生存法則。沒有絕對的力量,你的傲骨,就是別人眼裡的催命符。」
葉秋咬緊牙關,強行扭過頭,跟著師父繼續往前走。
但這只是個開始。
走到明州的一處散修集市時,葉秋甚至看到有人在公開販賣所謂的「劍盾」。
這種盾牌是把不聽話的底層劍修廢掉雙手,只留下丹田和劍骨,用邪術煉成活人盾牌。
打起仗來,這些劍修會被推到最前面,用身體去擋敵人的法寶。
鐵籠子裡的劍修眼神麻木,身上散發著腐爛的臭氣,像是一頭頭待宰的牲口。
剛才他們路過一片茂密的黑森林。
林子深處的沼澤旁,正發生著一場圍殺。
「哈哈,抓到了!這小子的劍骨居然是罕見的『青霜劍骨』,雖然比不上那些絕世體質,但拿回去給少主煉製第二本命飛劍,絕對是大功一件!」
幾個身穿華麗長袍的天順宗修士,把一個年輕劍修死死按在泥潭裡。
那年輕劍修滿臉是血,眼神卻狠勁十足,死死盯著眼前的仇人。
「呸!天順宗的狗賊!」
那年輕劍修一口血痰吐在領頭修士的臉上,瘋狂掙扎。
「有種就殺了小爺!想要我的劍骨,你們這群雜碎也配?!」
領頭的修士抹掉臉上的血跡,臉色陰沉下來。
「配不配,可不是你說了算的。在仙界,弱者連呼吸都是錯的,更何況你還懷揣著這樣的寶貝?沒有宗門庇護的散修劍修,不過是移動的藥材罷了。動手,抽骨!」
旁邊一人拿出一根泛著綠光的白骨鉤子,直接從年輕劍修的後頸刺了進去。
「啊——!!!」
慘叫聲傳遍了整片樹林。
驚起了一群飛鳥,林子裡的低階妖獸更是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一根帶著血肉的青色劍骨被生生剝了出來。
年輕劍修渾身劇烈抽搐,眼睛死死凸起,眼角流出兩行血水。
劍骨脫離身體後,他便沒了動靜,被那修士嫌棄地一腳踹進泥潭裡,冒了幾個泡就沉了下去。
幾人擦了擦手上的血,有說有笑地飛走了。
「嘖,成色不錯,趕緊回去復命。」
躲在遠處樹蔭下的葉秋死死盯著這一幕,渾身發冷。
他體內的劍骨瘋狂共鳴,經脈里的劍意險些失控衝出來。
他看著死在泥潭裡的年輕人,就像看到了自己。
要是沒有師父一路護著,他飛升上來的下場絕對好不到哪去。
這根劍骨只會招來強者的搶奪,最後被活活挖出來當成墊腳石。
仙界這麼大,為什麼到處都是吃人的火坑?
他們這些劍修,為什麼偏偏成了最底層的獵物?
葉秋終於壓不住心裡的憋屈和迷茫了。
他猛地停下腳,盯著手裡那柄漆黑的無鋒重劍。
這柄劍以前覺得踏實,現在卻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葉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身子有些發抖。
「師父……」
李長生停下腳,轉過身看著滿臉痛苦的徒弟。
他沒像平時那樣開玩笑,也沒說教,只是安靜地看著。
趴在他肩頭的小白也老實了,不再去掏衣領里的點心,而是用烏溜溜的眼睛擔憂地看著葉秋。
李長生解下腰間的酒壺灌了一大口,任由辛辣的燒酒在喉嚨里燒開。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這片看似仙氣飄飄、實際爛透了的大地。
李長生問。
「心裡難受?」
「師父,我不明白。」
「為什麼?為什麼仙界這麼大,卻沒有一個能讓劍修講理的地方?為什麼我們的傲骨,在他們眼裡就成了可以隨意踐踏的玩物?難道劍修飛升,就是為了來給他們當奴隸、當藥材的嗎?」
他的聲音在荒野里傳開,滿是憋屈。
李長生看著他,笑了笑,眼神有些複雜。
李長生把玩著手裡的酒壺輕聲問。
「小秋,你覺得,什麼是規矩?」
葉秋咬著牙回答。
「規矩……規矩不應該是公理嗎?不應該是善惡有報,強弱有度嗎?」
李長生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頭頂那片璀璨的星空。
「傻小子。」
「那上面的仙帝定下了弱肉強食的規矩,大宗門定下了掠奪弱者的規矩。在他們眼裡,你們劍修的傲骨,是對他們規矩的挑釁。既然不服管教,那就打斷脊樑,挖去骨頭,讓他們老老實實地跪下。」
他看著葉秋,聲音雖然不大,卻震得葉秋耳朵嗡嗡直響。
「你想跟他們講理?他們的理,是手裡的仙器,是背後的宗門,是天上的仙帝。沒有絕對的力量,你所謂的傲骨,不過是弱者的悲鳴。」
葉秋的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嘴角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那……那我們就只能看著?難道這仙界,就真的永遠沒有劍修講理的地方了嗎?」
李長生看著徒弟那張堅毅的臉,收起了笑意。
他走上前盯著葉秋的眼睛,聲音低沉。
「仙界沒有劍修講理的地方,是因為,一直沒有人去為劍修立這個規矩。」
轟!
這句話破開了葉秋腦子裡的迷霧。
沒有人去立規矩。
那就去立一個規矩。
葉秋整個人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頭頂的星光亮得晃眼。
他就這麼站在夜幕下,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