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中州東北的這座孤峰,帶著幾分高處的寒意。
篝火燒得正旺,乾柴噼啪作響,火星在夜色里明滅。
壺裡的水重新燒開,咕嚕嚕翻滾著,白色的水汽剛冒頭就被夜風吹散。
李長生提起粗瓷茶壺倒茶,茶香混著草木的清新味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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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端著一杯茶,在山巔的夜風裡靜坐。
剛突破化神期的葉秋仰頭看著星空,五感與神識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蛻變。
百里外的落葉聲、雲層里水汽的凝結,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但他沒心思管這些,腦子裡全在迴蕩師父剛才說的那句話。
葉秋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
「時間的倒影,是什麼意思?」
李長生輕輕吹開杯口的熱氣,白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北海深處,有一處遺蹟。」
「傳說那裡的水,能映出過去的影像。不是真正的時間回溯,只是倒影。」
「看得見,摸不著。」
葉秋在心裡仔細咀嚼這幾個字。
能映出過去的影像卻摸不著,就像水裡的月亮,看著再真,伸手一撈也是一場空。
他轉頭看向火光下師父忽明忽暗的側臉。
那張永遠十八歲的臉龐上,透著與外貌絕不相符的深沉。
「師父想去看誰?」
李長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
「什麼都沒說,你怎麼知道是看誰?」
葉秋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卻沒喝。
「因為,您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說完他低下頭,看著杯里微盪的茶水,沒再追問。
他很清楚師父的過去太長,長到裝滿了無數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
那些人或許曾驚艷了一個時代,或許曾與師父並肩而行,但最終都敗給了時間。
李長生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重新望向星空,深邃的眼裡倒映著漫天繁星。
小白在這時從葉秋腿上爬了起來。
它抖了抖純白的毛髮,順著衣服爬到李長生腿上,把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他手心蹭了蹭,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李長生低頭看著那團雪白,嘴角微勾,伸手順了順它的毛。
葉秋看著火光在師父的白衣上跳躍,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一個他跟著師父這一路走來,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敢開口的問題。
他看著師父隨手抹除半步大乘,看著師父隔空抹平東海深處的據點。
那種強大到沒邊的實力,讓他敬畏,也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最終他還是問出了口。
「師父,長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是說,活了那麼久,見過那麼多人來了又走,您……不覺得,孤獨嗎?」
李長生沒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仰頭看著星空。
孤峰之巔毫無遮擋,星光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顆星的輪廓。
無數星辰在黑暗中閃爍,就像時間長河裡的沙。
小白在他腿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習慣性地把尾巴繞在他手腕上。
李長生看了看那條毛茸茸的尾巴,眼底的深邃散去些許。
「孤獨,有過。」
「很長一段時間,覺得活著,不過是一塊石頭。」
「在時間裡泡著,泡久了,就什麼感覺都沒了。」
葉秋默默聽著。
他能想像那種感覺。
一個人守在皇陵里,看著外面王朝興替,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老去變成黃土,自己卻永遠停在原地。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在漫長的時間裡被磨平,最後只剩下麻木。
李長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出來了。」
「帶著你,帶著小白,走了這一路,才發現,長生這件事,不是變成一塊石頭。」
「也不是超脫所有,是,能一直陪著在意的人,看遍這世間的風景。」
「就這樣,就夠了。」
山頂的風吹過。
葉秋在沉默中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過了幾遍。
他抬起頭看著星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師父說的「在意的人」,不只是他和小白,還有那些在時間的倒影里再也看不見的人。
那些人是師父的執念,也是師父走到今天依然鮮活的原因。
因為心中有牽掛,才沒真正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
葉秋把這份領悟壓在心底,舉起了茶杯。
「師父,我敬您。」
李長生側過頭,也舉起了杯子。
兩個粗瓷茶杯在半空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小白聽到動靜抬起腦袋。
它像是覺得這場合不能少了自己,伸出爪子往兩個杯子上搭了一下。
李長生低頭看著那隻白毛爪子。
「你喝什麼,茶不是你的。」
小白聽懂了,收回爪子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哈欠,眼角還擠出兩滴淚。
葉秋看著小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這一路走來,他難得徹底放鬆的笑。
李長生看著他,也彎了彎眼睛。
「突破了,笑起來不一樣了。」
葉秋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臉。
「哪裡不一樣?」
李長生放下茶杯。
「穩了,以前笑起來,像是怕笑錯了。」
「現在,像是你自己的。」
夜深了。
篝火燒到只剩一堆紅炭,散發著最後的熱量。
葉秋站起身,將那把墨色無鋒重劍背在身後。
重劍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卻讓他覺得踏實。
「師父,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北海?」
李長生起身拍了拍衣擺的灰塵,把小白從地上撈起來搭在肩頭。
小白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看,又重新閉上眼睛趴好。
「現在。」
葉秋看了看天色。
「現在?天還沒亮。」
李長生已經轉身往山下走。
「路上看日出,北海的日出,我聽說很好看。」
他沒停步,徑直往北方走去。
葉秋看著那道白色背影,大步跟上。
兩人一狐在星光里往北而行。
山風把他們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突破化神期後,葉秋的神識極其敏銳。
他忽然感知到師父的氣息里,多了一絲平時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壓在最深處的期待。
葉秋什麼都沒說,只是緊了緊背上的重劍,跟緊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