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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時間的倒影

  夜風吹過中州東北的這座孤峰,帶著幾分高處的寒意。

  篝火燒得正旺,乾柴噼啪作響,火星在夜色里明滅。

  壺裡的水重新燒開,咕嚕嚕翻滾著,白色的水汽剛冒頭就被夜風吹散。

  李長生提起粗瓷茶壺倒茶,茶香混著草木的清新味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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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各端著一杯茶,在山巔的夜風裡靜坐。

  剛突破化神期的葉秋仰頭看著星空,五感與神識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蛻變。

  百里外的落葉聲、雲層里水汽的凝結,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但他沒心思管這些,腦子裡全在迴蕩師父剛才說的那句話。

  葉秋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

  「時間的倒影,是什麼意思?」

  李長生輕輕吹開杯口的熱氣,白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北海深處,有一處遺蹟。」

  「傳說那裡的水,能映出過去的影像。不是真正的時間回溯,只是倒影。」

  「看得見,摸不著。」

  葉秋在心裡仔細咀嚼這幾個字。

  能映出過去的影像卻摸不著,就像水裡的月亮,看著再真,伸手一撈也是一場空。

  他轉頭看向火光下師父忽明忽暗的側臉。

  那張永遠十八歲的臉龐上,透著與外貌絕不相符的深沉。

  「師父想去看誰?」

  李長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

  「什麼都沒說,你怎麼知道是看誰?」

  葉秋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卻沒喝。

  「因為,您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說完他低下頭,看著杯里微盪的茶水,沒再追問。

  他很清楚師父的過去太長,長到裝滿了無數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

  那些人或許曾驚艷了一個時代,或許曾與師父並肩而行,但最終都敗給了時間。

  李長生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重新望向星空,深邃的眼裡倒映著漫天繁星。

  小白在這時從葉秋腿上爬了起來。

  它抖了抖純白的毛髮,順著衣服爬到李長生腿上,把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他手心蹭了蹭,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李長生低頭看著那團雪白,嘴角微勾,伸手順了順它的毛。

  葉秋看著火光在師父的白衣上跳躍,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一個他跟著師父這一路走來,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敢開口的問題。

  他看著師父隨手抹除半步大乘,看著師父隔空抹平東海深處的據點。

  那種強大到沒邊的實力,讓他敬畏,也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最終他還是問出了口。

  「師父,長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是說,活了那麼久,見過那麼多人來了又走,您……不覺得,孤獨嗎?」

  李長生沒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仰頭看著星空。

  孤峰之巔毫無遮擋,星光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顆星的輪廓。

  無數星辰在黑暗中閃爍,就像時間長河裡的沙。

  小白在他腿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習慣性地把尾巴繞在他手腕上。

  李長生看了看那條毛茸茸的尾巴,眼底的深邃散去些許。

  「孤獨,有過。」

  「很長一段時間,覺得活著,不過是一塊石頭。」

  「在時間裡泡著,泡久了,就什麼感覺都沒了。」

  葉秋默默聽著。

  他能想像那種感覺。

  一個人守在皇陵里,看著外面王朝興替,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老去變成黃土,自己卻永遠停在原地。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在漫長的時間裡被磨平,最後只剩下麻木。

  李長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出來了。」

  「帶著你,帶著小白,走了這一路,才發現,長生這件事,不是變成一塊石頭。」

  「也不是超脫所有,是,能一直陪著在意的人,看遍這世間的風景。」

  「就這樣,就夠了。」

  山頂的風吹過。

  葉秋在沉默中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過了幾遍。

  他抬起頭看著星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師父說的「在意的人」,不只是他和小白,還有那些在時間的倒影里再也看不見的人。

  那些人是師父的執念,也是師父走到今天依然鮮活的原因。

  因為心中有牽掛,才沒真正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

  葉秋把這份領悟壓在心底,舉起了茶杯。

  「師父,我敬您。」

  李長生側過頭,也舉起了杯子。

  兩個粗瓷茶杯在半空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小白聽到動靜抬起腦袋。

  它像是覺得這場合不能少了自己,伸出爪子往兩個杯子上搭了一下。

  李長生低頭看著那隻白毛爪子。

  「你喝什麼,茶不是你的。」

  小白聽懂了,收回爪子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哈欠,眼角還擠出兩滴淚。

  葉秋看著小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這一路走來,他難得徹底放鬆的笑。

  李長生看著他,也彎了彎眼睛。

  「突破了,笑起來不一樣了。」

  葉秋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臉。

  「哪裡不一樣?」

  李長生放下茶杯。

  「穩了,以前笑起來,像是怕笑錯了。」

  「現在,像是你自己的。」

  夜深了。

  篝火燒到只剩一堆紅炭,散發著最後的熱量。

  葉秋站起身,將那把墨色無鋒重劍背在身後。

  重劍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卻讓他覺得踏實。

  「師父,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北海?」

  李長生起身拍了拍衣擺的灰塵,把小白從地上撈起來搭在肩頭。

  小白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看,又重新閉上眼睛趴好。

  「現在。」

  葉秋看了看天色。

  「現在?天還沒亮。」

  李長生已經轉身往山下走。

  「路上看日出,北海的日出,我聽說很好看。」

  他沒停步,徑直往北方走去。

  葉秋看著那道白色背影,大步跟上。

  兩人一狐在星光里往北而行。

  山風把他們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突破化神期後,葉秋的神識極其敏銳。

  他忽然感知到師父的氣息里,多了一絲平時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壓在最深處的期待。

  葉秋什麼都沒說,只是緊了緊背上的重劍,跟緊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