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一千八百米往下走的時候,秀才的九四式電台又開始響了。
這台從日軍倉庫里繳來的玩意兒被他用帆布裹了三層背在身上,天線摺疊收在側面。下山路陡,他一隻手扶著岩棱,另一隻手按著耳機,腳底下踩滑了兩次都沒鬆手。
「連長。」
陳從寒走在他前面三步。左肩垂著,右手扶著岩壁,步子比上山時慢了三成。
「說。」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高橋那本密碼冊里第三組密鑰——我剛才試連了一下。」秀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快了起來,「近衛修一的專線。連上了。」
陳從寒停了一步。
「他在發報?」
「剛發完。走的是特高課直通東京陸軍省的甲級頻段。加密級別不高——橋那本冊子上的密鑰直接能解。」
「念。」
秀才從棉襖內兜里抽出抄報紙,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他湊近了看,寒風把紙角吹得嘩響。
「發件人:近衛修一。收件人:矢部二郎。甲急。」
秀才咽了口唾沫。
「正文——'雪風全滅。高橋涼介陣亡確認。天池失守。白山死神戰力超出預估數量級。請求重新評估滿洲方面情報方針。'」
碎石坡上安靜了幾秒。
大牛在後面扛著白朗寧,聽了個尾巴。
「他承認了?」
秀才把抄報紙翻了個面。「後面還有一句。不是正文,是近衛發給副官的附加指令——'高橋遺物如有發現,不惜代價回收。密碼冊為最高優先。'」
陳從寒把右手從岩壁上收回來,摸了一下胸口內兜里那本薄冊子的輪廓。
「他知道密碼冊丟了。」
「但他不知道在誰手上。」秀才把紙折好塞回去,「連長,這條線我能一直掛著——近衛跟東京之間的所有通聯,只要他用這個頻段,我全能截。」
「掛著。但不准發。只收不發。」
「明白。」
隊伍繼續往下走。伊萬半扶著小泥鰍走在中間,小泥鰍的兩隻手腫得像紫茄子,縮在袖口裡不敢露出來。二愣子走在最後面,十頭灰狼散在兩翼,灰色的影子在碎石間無聲流動。
海拔降到一千六百米的時候,秀才又截了一條。
「連長——東京回電了。矢部二郎回的。」
「多快?」
「近衛發完不到二十分鐘。」
二分鐘。東京那邊幾乎是收到就回了。陳從寒腳步沒停。
「內容?」
秀才這次沒看紙。他把內容背下來了。
「'梅津暫停指揮權,即日赴東京述職。滿洲情報系統自即刻起由本部直轄。近衛降為執行層,聽候本部調遣。——矢部。'」
大牛在後面嘿了一聲。
「梅津那老小子完了?」
陳從寒沒接這話。他在算。
梅津美治郎——關東軍總司令。專列被炸、高橋陣亡、天池失守。三個月內丟了六千多人,芬里爾計劃打了水漂,731地下三層塌了大半。東京不可能忍。
但矢部接手——比梅津更麻煩。
梅津是軍人。軍人的思路直,調兵遣將打仗。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縮。
矢部是文官。文官的打法不一樣。外交施壓、政治滲透、輿論絞殺、情報戰。上次遞交蘇聯照會、利用汪偽報紙造謠——都是矢部的手筆。
這人不跟你正面干。他在暗處下刀子。
「秀才。」
「在。」
「矢部直連那組密鑰——標記最高級。任何時候不准動。」
「是。」
「等我說可以的時候再用。」
秀才應了,沒多問。
---
海拔一千五百米。西坡岩窩子。
蘇青靠在岩壁上,藥箱打開擱在地面,雙手握著一隻搪瓷杯。杯里的水早涼透了,她沒喝。
她一直在等。
通訊器里傳來腳步聲和碎石滾落的聲響。越來越近。
第一個出現在視野里的是二愣子。三條腿踩著碎石跳下來,碳粉濾罩歪著,鼻頭拱了她膝蓋一下。
蘇青伸手摸了一把它額頭。
「三十九度一。降了。」
然後是大牛。白朗寧扛在右肩,機械臂的鋼指垂著不動,異變肌肉把整條前臂撐得青筋暴突。
「蘇醫生,小泥鰍兩隻爪子廢了,你先看他。」
「讓他過來。」
伊萬把小泥鰍從碎石棱上攙下來。小泥鰍咧著嘴笑了一下,兩隻紫黑色的手往蘇青面前一伸。
「蘇姐,還能保住不?」
蘇青翻了翻他的手指。按了兩下指尖。
「有知覺沒有?」
「有……麻的。像插了一萬根針。」
「凍傷二度到三度之間。指頭保得住,但半個月內別碰涼水。」蘇青從藥箱裡翻出碘酒和紗布,動作利索地開始處理,「左手那截斷指——發黑了。回去我再看。」
小泥鰍嘿嘿笑了。「斷的那截本來就沒了,黑就唄。」
蘇青沒理他。
陳從寒是最後到的。他走到岩窩子前面的時候,步子比出發前慢了將近一倍。左腳踩實,右腳跟上,左肩往下塌了明顯的一截。
蘇青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出聲。先把小泥鰍的手包紮完了。
「坐。」
陳從寒靠著岩壁滑下去,後背貼著冰涼的花崗岩。莫辛納甘擱在腿邊——空槍,大牛背下來的。
蘇青蹲到他左側,把他棉襖領口往下扯了兩厘米,食指和中指按在左肩鎖骨下方的位置。
「抬手。」
陳從寒抬左手。抬到跟肩膀平齊的時候,手臂抖了一下。
「握拳。」
他攥了。攥了三秒鬆開。
蘇青沒說話。她從藥箱底層翻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裡面是一根銀針和一塊小銅片——簡易的神經傳導測試器具。
銀針扎在左肩三角肌外側。
「感覺到了?」
「……慢了半拍。」
蘇青把針拔出來,在筆記本上記了個數。翻回前面幾頁對照了一下。
「比上次又降了百分之三。」
陳從寒沒吭聲。
「累計下來——你左肩的神經傳導速度已經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二十二。」蘇青把木盒收回藥箱,「不可逆。」
「意思是?」
「意思是你左手以後拿筷子沒問題,端槍瞄準——看運氣。」
旁邊的大牛轉過頭來了。「連長你——」
「不影響。」陳從寒把左手揣回袖口裡,「右手夠用。」
蘇青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反駁。她從藥箱裡拿出最後一管青黴素,走到伊萬旁邊。
「你的。」
伊萬敞著棉襖,左肋下方有一道五厘米長的擦傷。崖壁上接小泥鰍的時候蹭的,碎石把皮肉翻了一層。
蘇青用碘酒消毒完,把青黴素推了進去。
「這是最後一管。」她把空針管甩進鐵盒裡,「回去之前再受傷——沒藥。」
伊萬點了下頭,沒多話。
蘇青站起來,環視了一圈。
「所有人。從現在起休整四十八小時。禁止訓練,禁止出操,禁止干任何消耗體力的事。誰違反我扎他屁股。」
大牛張了下嘴。
「包括你。」蘇青看著他,「你那條胳膊的異變肌肉溫度比正常體溫高兩度半。過度使用會加速擴散。四十八小時內不准開液壓泵,不准搬重物。」
大牛把嘴閉上了。
---
通訊器在往回走的路上響了三次。
第一次是老貓的線。
「連長,靠山屯的老劉頭剛來人了。說整個牡丹江到綏芬河的鐵道線上,都在傳'白山死神端了雪風'的事。怎麼傳出去的不知道。但百姓都瘋了,說鬼子不行了,連最厲害的特種兵都被滅了。」
陳從寒沒回。老貓繼續說。
「老鴉嘴那邊的趙大鬍子今早跑來問——能不能也拉個民兵隊。我先拿住了,沒應。」
「應。但不給槍。先教他們藏糧和傳遞消息。」
「明白。」
第二次是秀才。
「連長,列別傑夫發電了。說'祝賀天池大捷',然後問——繳獲的731相關密碼材料能否共享副本。」
陳從寒把通訊器換了只耳朵聽。右耳的嗡鳴又加重了。
「回他——正在整理中。整理完酌情提供。」
「……就這麼說?」
「就這麼說。他急他的。東西在我手裡,什麼時候給、給多少,我定。」
秀才哦了一聲。
第三次是林望北的頻率。延安轉發的。
內容簡短:第三批物資已出發。含白朗寧M1919彈藥兩千發、七九步槍彈五千發、醫療包十二件。預計七日內抵達老鴉嘴中轉點。
陳從寒聽完點了下頭。沒回電。
---
回到黑溝子礦硐主廳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老趙在三號洞裡守著車床沒出來——隔著洞壁能聽見齒輪打磨的嗡聲。他大概還不知道天池那邊的結果。
大牛把白朗寧靠牆碼好,鋼盾往地上一擱當板凳坐了。伊萬在角落裡卸彈鏈,動作很慢,左肋的紗布上滲了一小片。
小泥鰍被蘇青按在行軍床上不許動。兩隻手包成了兩個白饅頭,擱在胸口上朝天舉著。
「連長。」秀才把通訊器摘了擱在木箱上,「高橋的筆記本和公文包里的東西——要不要現在過?」
「明天。」
陳從寒坐在彈藥箱上,把棉襖領口往上拉了拉。礦洞裡有爐子,但暖氣傳到主廳這邊就剩個意思。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個東西。
秒表。高橋的那塊。
黃銅殼體砸凹了一塊。錶盤玻璃只剩邊框。兩根指針交叉定在「17」——十七分鐘。
他把秒表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德文小字,磨損嚴重看不全了。
大牛湊過來瞅了一眼。「留著幹嘛?」
陳從寒把秒表攥在右手心裡。銅殼冰涼的,硌著掌紋。
「提醒自己用的。」
大牛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蘇青從隔離區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搪瓷杯。杯里冒著熱氣。
「喝了睡。」
她把杯子塞進陳從寒右手裡——他左手沒力氣端。杯壁燙得他手指縮了一下。
「裡頭加了什麼?」
「安神的。別管什麼。喝。」
他喝了。苦。不像安神藥。更像蘇青把手頭能找到的鎮痛劑和肌肉鬆弛劑全兌進了一杯水裡。
杯子空了。熱氣從胃裡往上頂,腦子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鬆了半截。
蘇青把杯子拿走。
「四十八小時。」她沒回頭,「你要是中間醒了發現自己想做什麼——別做。躺著。」
陳從寒沒應。他把後背靠在彈藥箱上,秒表還攥在右手裡。指針永遠定在十七分鐘——高橋沒算到的那個提前量。
左肩的麻痹從三角肌蔓延到了肱二頭肌上端。右耳的嗡鳴填滿了整個顱腔右側。
身體在報價了。
每用一次系統,每扛一次過載,每挨一次傷——都得還。以前是疼,後來是麻,現在是永久性的衰退。
下一個讓他倒下的,未必是日本人。
通訊器在木箱上響了最後一聲。秀才沒去接——他趴在行軍床上已經打起了鼾。
陳從寒閉上眼。
秒表的銅殼在手心裡被體溫焐熱了。指針不走了,但那個數字還在。
十七。
他記著。
礦硐深處,四號支洞的紅繩後面,FNR-09休眠艙的制冷機組發出低沉的嗡聲。每分鐘三次的心跳。
天池底下三百米,還有兩個。
半組密碼躺在水底。另半組在他內兜里。
東京那邊,矢部二郎正在接管整盤棋。
陳從寒攥著秒表的手鬆了。
藥勁上來了。意識往下沉的前一秒,通訊器里漏出一截沒關乾淨的電波雜音。
是近衛修一的頻段。
那邊在說話。聲音斷續續,只漏出了半句——
「……矢部閣下親自來滿洲……下周……」
然後意識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