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礦洞我今晚摸。如果能通,咱是不是可以從下面繞到谷後?」
小泥鰍話沒說完,棚子外頭忽然傳來狼叫。
不是二愣子的長嚎。
是短促的三聲。
伊萬立刻抬手。
「有東西靠近。」
棚子裡的人全停下動作。
大牛拎起鋼盾,鋼指扣住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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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把藥箱往後挪半步,順手將一瓶反毒一號塞進陳從寒外袋。
陳從寒壓低槍口,往棚門邊走。
二愣子已經鑽出去,鼻樑上的濕布罩被它蹭歪了半截。兩頭灰狼貼著雪溝往西側滑,沒叫,尾巴壓得很低。
伊萬趴到門縫邊,看了三秒。
「不是日軍。」
小泥鰍從木箱後探頭。
「那狼叫啥?嚇唬我練膽?」
下一刻,雪地里傳來罵聲。
「誰他娘把路標插反了?老子差點鑽進溝里!」
大牛先愣住,隨即一拍大腿。
「趙叔!」
老趙披著破棉襖,從林子裡鑽出來,身後還跟著六名技術兵和兩個背炸藥箱的礦工。
他臉上全是黑灰,褲腿撕開一道口,走路一瘸一拐,手裡還拎著電工包。
小泥鰍趕緊衝出去扶。
老趙一把拍開。
「別碰我,你一碰准沒好事。」
小泥鰍委屈。
「趙叔,我挖北溝救了你。」
「你挖半截也叫救?老子爬出來的時候,屁股差點凍在溝壁上。」
大牛把盾立到一邊,咧開嗓門。
「趙叔,你不是去冰洞了嗎?」
「去了。」
老趙把電工包往棚里一扔。
「冰洞那邊安排好了,重傷員交給卡秋莎。我一聽你們要在狼牙口玩大活兒,不來盯著,你們能把炸藥埋成墳頭香。」
小泥鰍小聲嘀咕。
「這比喻真不吉利。」
老趙瞪他。
「你今晚第一個下礦洞。」
小泥鰍立刻改口。
「吉利,特別吉利,趙叔說啥都吉利。」
陳從寒把克勞斯的電文遞給老趙。
「德國人盯上狼牙口了。」
老趙掃了兩行,臉色一下沉了。
「機械瘸子還會看地形?」
伊萬糾正。
「他不是普通顧問。山地戰很強。」
「強個屁。」
老趙把紙拍在木箱上。
「他要是真強,就別讓我們先到。」
陳從寒收起地圖。
「走。先看谷。」
隊伍沒再耽擱。
半個小時後,幽靈大隊抵達狼牙口外圍。
峽谷口很窄,兩輛車並排過不去。谷底雪厚,下面不知藏著多少碎石和裂縫。兩邊山壁直上去,能站人的位置不多,但只要架好槍,整條谷路都在射界裡。
陳從寒帶伊萬、蘇青、大牛、老趙登上西側高處。
風颳得人站不穩。
大牛把鋼盾往雪裡一插,給蘇青擋住半邊風。
蘇青看了他一眼。
「三分鐘頂盾上限,不包括給我擋風。」
大牛悶聲。
「這個不算戰鬥。」
「你最好記得。」
小泥鰍趴在邊上往下看,腿肚子有點發軟。
「這地方要是埋人,連棺材錢都省了。」
老趙蹲下來抓了一把雪,捏碎後聞了聞。
「底下有煤味。」
陳從寒掃過整條谷。
系統沙盤在視野里展開。
谷口、谷中、谷尾被標出三段。
日軍可能路線開始出現。
第一組,步兵探路。
第二組,九五式輕坦壓入。
第三組,防化車先噴霧。
第四組,炮兵轟山。
第五組,克勞斯反向設伏。
一條條推演線在谷底交錯。
【戰術推演第17次:敵軍步兵先入,第一段爆破有效,敵軍後隊未進入主殺傷區,殲滅率偏低。】
【戰術推演第39次:敵軍輕坦先入,谷底地雷觸發,前鋒堵塞,防化車後撤,沼氣未燃。】
【戰術推演第64次:敵軍炮兵提前轟擊兩翼,己方山脊火力點暴露,撤離風險高。】
【戰術推演第91次:克勞斯識破假雷區,派工兵繞行東側雪溝,爆破網絡被拆除概率上升。】
陳從寒沒急著開口。
他讓系統繼續跑。
第112次推演時,谷中一處煤層裂隙被標紅。
如果前段堵車,中段敵軍停留超過七分鐘,爆燃能覆蓋半條谷底。
但點早了,殺不到主力。
點晚了,日軍可能退出。
陳從寒抬手指向谷底中部。
「老趙,先測那裡。」
老趙順著方向看過去。
「那片雪鼓起來了,下面可能是塌礦層。人下去得綁繩。」
「綁。」
「萬一塌呢?」
「先用狼探邊。」
二愣子聽見「狼」,抬起頭。
小泥鰍趕緊擺手。
「連長,你別讓狗爺下去,它鼻子還沒好。」
蘇青也攔。
「二愣子不能進氣溝。讓普通狼從邊上走,不許靠冒口。」
伊萬打了個手勢。
三頭灰狼從林線滑下谷底,貼著雪脊繞了一圈。
其中一頭剛靠近谷中,突然後撤,打了個噴嚏。
伊萬點頭。
「有氣。」
老趙馬上帶人下去。
鐵釺敲進凍土裡,聲音發悶。
礦工趴在地上聽了聽。
「下面空。」
老趙拿出一截細鐵管,往孔里塞,隨後讓人擋風,點起小火苗。
火苗靠近孔口,呼地跳高半尺,很快又縮回去。
小泥鰍在後面看得頭皮麻。
「這玩意兒真會炸?」
老趙把火滅掉。
「濃度不穩,直接點不一定炸。但要是用炸藥先震開裂縫,再把氣趕出來,能成。」
陳從寒下到谷底。
「能控制嗎?」
老趙把鐵釺插在雪裡。
「完全控制別想。能做分段起爆,靠順序吃掉它。」
他在雪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段,谷口。埋反坦克地雷和繳獲炮彈,先炸頭車,順便把路堵死。」
「第二段,谷中。小藥包打孔,連導爆索,引煤層氣。這裡不追求大坑,追求一口氣把人和車全掀亂。」
「第三段,谷尾偏深處。普通炸藥加C4,炸塌兩側薄壁,把後隊切斷。」
大牛聽完直皺眉。
「那第三段不是該先炸?斷後路嘛。」
老趙抬頭就罵。
「你是打鐵還是打仗?先炸尾巴,人家前鋒聽響就退。先掐頭,車堵住,中間再燒,尾巴最後封,懂不懂?」
大牛點點頭。
「懂了。趙叔你罵得有道理。」
小泥鰍在旁邊樂。
「牛哥現在進步很大,能分辨有道理的罵。」
大牛抬起鋼指。
「你過來,我也讓你進步一下。」
陳從寒沒讓他們繼續鬧。
「爆破網絡分三段。」
他蹲在雪上,重新標線。
「第一段由我控。谷口地雷、炮彈、頭車。」
「第二段老趙控。谷中氣孔,等敵軍停穩。」
「第三段備用,蘇青控。撤離受阻或者敵軍後隊壓上,再炸。」
蘇青聽到自己名字,馬上抬頭。
「我需要獨立線。」
老趙點頭。
「給你單獨電池盒,線走西側雪溝,不和主線交叉。誰踩斷主線,你這邊還能響。」
蘇青補了一句。
「醫療點不能離爆燃區太近。紅繩以內,我不救人。」
大牛愣了。
「自己人呢?」
蘇青把藥箱放到雪上。
「所以誰都不准越紅繩。越了,我先打斷腿拖回來。」
小泥鰍搓了搓胳膊。
「蘇姐這個醫療風格,挺硬。」
陳從寒指向西側緩坡。
「醫療點設這裡。反毒噴灑區往後五十米。燒傷藥、濕布、反毒一號都分到組長手裡。」
蘇青拿鉛筆在本子上記。
「撤退線兩條。獵人小道是明線,舊礦洞是暗線。紅繩到醫療點之間,留三處拖拽繩。爆燃後可能缺氧,不能讓人自己爬。」
「可以。」
伊萬蹲在地圖旁。
「狙擊點改成三組。第一組在北坡假點,開兩槍就撤。第二組在西側裂岩,打工兵和測氣兵。第三組跟我走高線,專門盯防化車。」
陳從寒點頭。
「二愣子和狼群呢?」
伊萬看向谷兩翼。
「狼不進谷。二愣子帶二十頭走西林線,負責咬掉偵察兵。剩下跟東線,驅趕日軍搜索隊往假雷區走。」
小泥鰍忙插話。
「狗爺鼻罩還得戴,蘇姐說的。」
二愣子站在不遠處,濕布罩歪到一邊,喉嚨里滾了一聲。
小泥鰍立刻後退。
「不是我說你丑,真不是。」
蘇青走過去,重新給二愣子綁好。
二愣子這次沒躲,只是用前爪刨了刨雪。
蘇青拍了拍它脖子。
「活著回來,別逞能。」
二愣子甩了一下頭,轉身帶狼上了林線。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狼牙口被翻了一遍。
大牛的鋼盾成了運輸板。
他把鋼盾反扣在雪上,前面綁繩,後面堆兩箱炸藥、一捆導線和三枚反坦克地雷。
兩個戰士拉不動,他一隻機械臂拖著走。
小泥鰍看得咋舌。
「牛哥,你這盾以後別叫盾了,叫搬家公司。」
大牛喘著粗氣。
「等打完,俺用它搬你。」
「那不行,我收費貴。」
「俺免費。」
「免費才嚇人。」
老趙帶技術兵把鐵釺一根根打進谷底。
每打出一個冒氣孔,就插一面小紅旗。
不適合起爆的,插黑旗。
危險不穩定的,插黃旗。
陳從寒沿線走了三遍。
第一遍看地形。
第二遍看導線。
第三遍看撤退距離。
系統推演繼續滾動。
【第128次:第一段爆破成功,敵軍前鋒癱瘓,谷中停留時間達到六分二十秒。】
【第143次:第二段延遲四十秒,沼氣爆燃覆蓋率提升。】
【第159次:第三段起爆提前,己方西側撤退線受衝擊。建議第三段延後至敵軍後隊進谷三分之一。】
陳從寒把時間寫在木板上。
第一段:頭車過三號標。
第二段:谷中停留滿六分鐘,或防化車進入中線。
第三段:敵軍後隊壓進谷尾,或己方撤離受阻。
小泥鰍背著麻繩,從舊礦洞方向鑽回來時,整個人像剛從煤堆里爬出。
他一屁股坐在雪上,先灌了半壺水。
大牛問他。
「通不通?」
小泥鰍豎起兩根手指。
「好消息,能通。」
秀才趕緊記。
「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裡面有一段塌腰,正常人過不去。」
大牛低頭看自己胸口。
「俺過不去?」
小泥鰍認真點頭。
「牛哥,你進去,礦洞就不用炸了。」
老趙急了。
「別貧,能過多少人?」
「輕裝能過。背炸藥不行,抬傷員更不行。最窄處得側身,腰上還得拴繩,不然掉下去直接沒聲。」
陳從寒看向蘇青。
「暗線只給偵察組和最後撤離用。醫療點不走礦洞。」
蘇青點頭。
「我帶人走獵人小道。你別把自己塞礦洞裡。」
小泥鰍立刻舉手。
「連長要是卡裡面,我不負責拉,他太重。」
陳從寒沒理他。
「礦洞口插白布,裡面每十米一根繩結。秀才,給每組發撤離口令,錯一個字不准進。」
秀才抬頭。
「口令用什麼?」
大牛脫口而出。
「鐵野豬。」
小泥鰍搖頭。
「太醜。」
老趙哼了一聲。
「就叫趙叔英明。」
眾人齊刷刷看他。
老趙挺直腰。
「怎麼?不行?」
陳從寒把木板翻過來,寫下兩個字。
「回家。」
棚子裡沒人再鬧。
秀才低頭把口令抄了三份。
「口令,回家。回令,活著。」
老趙咳了一聲。
「行吧,比我那個差點。」
傍晚前,第一批假雷區布好。
日軍若派工兵來,會看到幾枚埋得不算高明的地雷,幾根故意露出的導線,還有兩個能測到氣味的小孔。
老趙特意把一處雷管接得半真半假。
「給克勞斯拆。」
小泥鰍蹲旁邊。
「他拆完會不會很開心?」
「開心點好。」
老趙把雪拍平。
「人一開心,腳就往前邁。」
陳從寒站在高處,看著下面最後一段導線被雪蓋住。
谷底恢復成原樣。
沒人能從上面看出,底下埋著繳獲炮彈、C4、普通炸藥、反坦克地雷,還有一條分成三段的電爆網絡。
大牛把最後一箱炸藥拖到位置,機械臂傳出輕響。
蘇青立刻過去檢查。
「停。今天不許再搬。」
大牛想爭。
「還剩兩箱。」
「讓別人搬。」
「他們慢。」
蘇青抬手擰了一下他義肢的鎖止閥。
大牛半邊肩膀一僵。
「哎哎哎,蘇姐,別拆,俺停,俺真停。」
小泥鰍在旁邊鼓掌。
「三分鐘盾兵被醫療組繳械。」
大牛憋著火。
「你今晚最好別走我前頭。」
陳從寒從西側高處下來。
「各組匯報。」
伊萬最先開口。
「狼群到位。西林線無日軍。東側五里發現兩處舊腳印,像工兵靴,時間超過一天。」
秀才接上。
「假髮報點三處架好。修道院殘頻還在跳,狼牙口谷底點每二十五分鐘發一次,舊礦路點每四十分鐘移動一次。」
蘇青翻開本子。
「醫療點完成。反毒噴灑區兩處,燒傷處理位六個,拖拽繩九條。紅繩內禁止停留,已經通知各組。」
老趙拍了拍電池盒。
「三段線通電測試完成。第一段電阻正常,第二段有兩個孔不穩,我已經改成手動延遲。第三段留給蘇青,獨立線,炸不炸她說了算。」
陳從寒看向大牛。
「重錘組?」
大牛把鋼盾立直。
「炸藥搬完。鐵野豬藏東彎口,炮口對準三號標。穿甲彈十二發在車上,裝填手換了兩組。」
陳從寒點頭。
「所有人退到安全線外。今晚不生火,不亂發報,不開槍。讓克勞斯先看見他想看的東西。」
小泥鰍湊過來。
「連長,他要是真不上當呢?」
陳從寒把起爆器收進懷裡。
「那就讓他上第二個當。」
小泥鰍眨眼。
「還有第二個?」
陳從寒沒回答。
他重新登上最高處。
狼牙口的谷底被雪蓋住,紅旗黑旗黃旗全拔了,只有自己人記得每個點位。
陳從寒把三段起爆順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頭車過三號標。
谷中停留六分鐘。
後隊進谷三分之一。
兩個字,就能把這條峽谷掀開。
他剛要下令收隊,秀才背著電台跑上來,腳下打滑,差點摔進雪窩。
「連長!」
陳從寒轉身。
「慢點。」
秀才把耳機按在頭上,聲音發緊。
「克勞斯發明碼了。」
大牛在下面抬頭。
「那瘸子又放啥屁?」
秀才咽了口唾沫。
「他說……他已經派第一批工兵進狼牙口。」
老趙猛地抬頭。
「放屁!狼群沒報!」
秀才臉色更難看。
「還有後半句。」
陳從寒接過抄報紙。
紙上只有一行德日混寫的短句。
秀才低聲念出來。
「他說,別找谷口,我的工兵在你們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