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扣內側那兩個字,把地下室里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趙三。
大牛一下從床板上撐起來,剛縫好的傷口差點又崩。
「趙三?哪個趙三?咱們那個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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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鰍也急了。
「他不是跟咱們回來了?前兩天還給我搶窩頭吃呢!」
老趙扭頭就罵。
「你腦子讓門夾了?趙三昨天帶人去南線接貨,到現在沒回來!」
這話一落,地下室里的氣氛立刻變了。
蘇青給半大孩子止血的手沒停。
「先別吵。他失血多,話讓他說完。」
孩子咬著牙,喘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刑場……替罪羊換了……有幾個人是昨夜抓的……那個趙三……讓我送這個來……他說,別信台子底下的紅圈……」
陳從寒把繩扣攥在掌心。
「他還說什麼?」
孩子抖得厲害。
「他說……刑台下面埋的不是炸藥,是鐵籠。近衛要活捉你。」
小泥鰍倒吸一口氣。
「這孫子還想抓活的?他也配?」
伊萬已經把槍背上。
「我現在去中央大街。」
「不急。」
陳從寒把繩扣放到桌上。
「正午處決,還有時間。」
大牛急得額頭冒汗。
「連長,趙三在上頭掛著呢!」
「所以不能亂沖。」
陳從寒看向蘇青。
「倖存者轉移,馬上辦。」
大牛愣住。
「這會兒送人?」
陳從寒拿起刑場圖,壓在受害者名單副本上。
「近衛想讓我們所有人盯著刑場。修道院一旦被摸到,馬三一家和那兩個倖存者一個都走不了。」
老貓低聲接了一句。
「對。中央大街鬧起來,全城巡邏都會往那邊擠。現在反倒是送人的窗口。」
蘇青沒抬頭,只把孩子胳膊上的紗布纏緊。
「我去安排。」
她站起身時,肩膀還有點僵。
前幾天從731水道里泡出來的凍傷沒好,手指關節一彎就疼。可她沒提半句,直接去了隔離間。
隔離間裡,馬三一家和兩名731倖存者已經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們還是沒恢復多少。
馬三的妻子瘦得厲害,臉上沒有血色,晚上聽到鍋爐響都會把兩個孩子抱進懷裡,整個人縮到牆角。
那兩個倖存者更糟。
一個中年男人肋骨斷了兩根,咳一聲就疼得蜷起來。
另一個老礦工的背上全是感染傷,清創時咬破過兩次布條。
蘇青每天固定給他們輸葡萄糖,換藥,清創。
她從不突然碰人。
每一步都先講清楚。
「我要剪開紗布。」
「這瓶是葡萄糖,不是毒藥。」
「會疼一下,不是實驗。」
「針只扎一次,扎完就拔。」
她的話很慢,很輕。
馬三的妻子第一次換藥時,看到鑷子就要往床底鑽。蘇青放下工具,蹲了半刻鐘,等她自己伸出胳膊。
小泥鰍當時在門外看得急。
「蘇姐,要不我幫你按著?」
蘇青隔著門回了一句。
「你敢進來,我先給你打一針。」
小泥鰍立刻退了三步。
「我就嘴上幫忙。」
兩個孩子最開始一句話不講。
吃東西也不敢當著人吃。
窩頭髮到手裡,他們先藏進袖子裡,再偷偷往懷裡塞。大牛看見過一次,嗓門一下就上來了。
「藏啥?不夠俺再給你拿!」
兩個孩子嚇得窩頭掉地上。
大牛當場僵住,半天憋出一句。
「俺……俺不是吼你倆。」
小泥鰍在旁邊拆台。
「牛哥,你這聲兒,狗聽了都得把骨頭藏起來。」
大牛瞪他。
「你閉嘴。」
後來二愣子來了。
它沒進屋,就趴在門外。
第一天,兩個孩子躲著它。
第二天,小的那個男孩趁沒人注意,爬到門邊,伸手碰了一下二愣子的毛。
二愣子沒動,只把爪子往回收了收,怕碰到他。
男孩又摸了一下。
到了晚上,兩個孩子蹲在門檻邊,一人揪著它一撮毛,終於肯把窩頭拿出來啃。
小泥鰍看得嘖嘖稱奇。
「狗爺比我會哄孩子。」
老趙頭也不抬。
「你跟狗比,狗都嫌丟人。」
上午剛過,延安那邊的接應來了。
三個人。
一個趕車的老把式,一個剃著短髮的女交通員,還有一個背著藥箱的年輕人。
暗號對了三遍,秀才又讓他們寫了一組密碼,確認沒問題才放進地下室。
女交通員看完倖存者情況,眉頭皺緊。
「路上不能太顛。馬三媳婦兒撐不住硬晃。」
蘇青把藥包遞過去。
「葡萄糖粉每天兩次。退燒藥寫在紙上。這個傷口,明晚必須換藥。她怕針,先告訴她要做什麼。」
年輕人接過藥箱,手有點抖。
「蘇大夫,我記住。」
蘇青又塞給他一把消毒過的鑷子。
「別省酒精。爛了再治,命就沒了。」
陳從寒把密封文件拿出來。
牛皮紙包了三層,外面用蠟封著。
「這份東西,送到延安。」
女交通員雙手接過。
「裡面是什麼?」
「受害者名單副本,731實驗報告摘要,還有哈爾濱六道封鎖和鐵桶陣的情況。」
陳從寒頓了頓。
「路上誰要查,先毀地址冊,名單必須保住。」
女交通員把文件貼身收好。
「人在,文件在。」
小泥鰍立刻插嘴。
「別說這種話,不吉利。你就說鬼子追不上。」
女交通員看了他一眼。
「那就鬼子追不上。」
小泥鰍點頭。
「這話順耳。」
馬三站在一邊,手一直攥著破帽子。
他的妻子被扶出來時,走得很慢。兩個孩子一左一右牽著她,手裡還攥著昨天沒吃完的半塊窩頭。
蘇青過去扶她。
女人突然膝蓋一軟,直接跪在蘇青面前,額頭往地上磕。
「恩人……蘇大夫……我給你磕頭……」
蘇青伸手去拉,一下沒拉起來。
女人哭得沒聲,只是不停磕。
「我以為出不來了……孩子也出不來了……我在下面聽見你喊漢話,我才知道不是做夢……」
蘇青的手停在半空。
她處理過槍傷,縫過開膛傷,也敢拿手術刀跟鬼子拼命。
可這一下,她沒接住。
陳從寒走過去,彎腰把女人扶起來。
「別跪。能活著出來,是你們自己熬住了。」
女人抓著蘇青的袖子不放。
蘇青緩了半天,才從藥箱裡摸出兩個小紙包。
她蹲到兩個孩子面前。
「這個是糖。」
兩個孩子沒敢接。
蘇青把糖塞進他們衣兜,又拿出兩卷乾淨繃帶。
「這個也拿著。路上害怕,就看它。」
小女孩小聲開口。
「看繃帶?」
「對。」
蘇青把繃帶放進她掌心。
「看到它,就記住,你們已經不在那個地方了。以後有人給你們包傷口,是為了讓你們好起來。」
小女孩捏著繃帶,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二愣子從門口站起來,走到兩個孩子旁邊。
小男孩伸手抱了抱它的脖子。
二愣子這次沒有躲。
大牛在床上看得鼻子發酸,趕緊扭頭沖老趙嚷。
「趙叔,給孩子再拿倆窩頭!」
老趙罵罵咧咧去翻筐。
「就你會做人情,糧食不是你磨的。」
小泥鰍湊過去。
「我也要一個。」
「你滾。」
「半個也行。」
「滾遠點。」
臨上車前,馬三走到陳從寒面前。
他沒說漂亮話,只把腰彎得很深。
陳從寒伸手托住他。
「到了後方,好好養傷。別回哈爾濱了。」
馬三抬起頭,臉上還有沒褪掉的傷痕。
「陳連長,要是還用得上我,我能回來。」
陳從寒看了他一會兒。
「你已經幫得夠多了。」
「我熟那裡的下水道,熟馬防疫所外圍,也熟他們換崗。只要我這條命還在,就還能給你們帶路。」
蘇青忍不住開口。
「你妻兒剛救出來。」
馬三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妻兒。
「所以我更得記著,是誰把他們弄進去的。」
沒人再勸。
陳從寒只從懷裡取出一塊小木牌,遞給他。
「到後方,把這個交給抗聯聯絡站。以後沒人能隨便把你們當難民趕走。」
馬三把木牌攥住,又鞠了一躬。
車隊很快出發。
兩輛蓋著木柴的爬犁,一輛破卡車,沿著林線繞出去。
狼群沒有靠近,只在遠處跟了一段。二愣子站在院牆缺口處,耳朵朝著車隊離開的方向。
蘇青站在陳從寒旁邊,手裡還握著沒送出去的半卷紗布。
「他們能到嗎?」
「能。」
「你怎麼知道?」
陳從寒把槍帶扣好。
「我讓伊萬壓後。二愣子派了六頭狼跟到黑溝子。」
蘇青這才吐出一口氣。
過了片刻,她看向他左肩。
「你現在要去刑場。」
「嗯。」
「趙三活著?」
「活著才會讓孩子帶繩扣。」
「近衛要活捉你。」
陳從寒把那半截繩扣重新繫到手腕上。
「那就讓他伸手。」
地下室里,老趙已經把新磨的穿甲彈一排排擺開。
大牛坐在床邊,機械臂剛裝上半截,鋼指還沒完全調好。
「連長,俺這胳膊還能響。」
老趙急得跳腳。
「響個屁!我還沒鎖最後一顆銷釘!」
大牛把波波沙往懷裡一夾。
「鎖快點。趙三在刑場,俺也去。」
陳從寒沒罵他,只看了一眼那隻新義肢。
「能扣扳機就去,不能扣就留下。」
大牛立刻沖老趙吼。
「趙叔!銷釘!」
老趙一邊罵一邊拿錘子。
「催命鬼,全是催命鬼!」
秀才抱著電台跑過來。
「連長,中央大街剛傳回新消息。」
陳從寒接過耳機。
裡面傳出老貓線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刑台……換了……趙三被吊在第二根柱子……近衛修一親自到了……他讓人把一個鐵箱抬上台……」
電流刺啦響了幾下。
緊接著,線人的聲音突然拔高。
「箱子裡有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