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重新點亮的時候,老趙已經把那條報廢的輔助臂拆成了二十七個零件。
鋼板、連杆、彈簧、液壓管、密封圈,全攤在石台上。
大牛站在旁邊,右手垂著,手指半蜷,像被凍壞的樹枝。
老趙拿遊標卡尺量完最後一根傳動杆,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筆尖頓了頓。
「廢了。」
大牛沒吭聲。
老趙把那根傳動杆丟進鐵盆里。
「不是我嚇唬你。缸體進水,內壁鏽蝕。密封圈硬化開裂。你上次強壓到一百二十,裡面已經拉傷了。再裝回去,開兩槍就炸。」
大牛低頭看著鐵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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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盆里叮噹響了一下。
他伸手想撿,右手沒抓住,指尖從鋼件上滑過去。
地下室里幾個人都看見了。
沒人笑。
陳從寒坐在彈藥箱上,左腿搭著木凳,繃帶剛換過,褲管邊緣還沾著藥粉。
他沒催老趙。
「要什麼?」
老趙把紙推過來。
「內徑三十二毫米,行程一百五十毫米,耐低溫,最好是航空液壓缸。還有一套能在零下四十度不脆裂的密封圈。普通車床能磨外殼,內壁精度搞不了。」
陳從寒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
「蘇軍倉庫有?」
「有可能。」老趙揉了揉發紅的眼皮,「飛機起落架、炮塔助力、工程車液壓系統,裡面能拆出差不多的東西。但咱們現在手裡沒有。」
大牛終於開口。
「那就不用了。」
老趙抬頭。
「你閉嘴。」
大牛抬起頭。
老趙比他矮一頭,脾氣上來比誰都硬。
「你那條胳膊現在連彈鼓都壓不住。進731地下三層,你靠牙咬鬼子?」
大牛悶了半天。
「我能扛炸藥。」
「你扛個屁。」老趙把卡尺拍在桌上,「你一隻手扛炸藥,一隻手拉引信?還是讓鬼子幫你點火?」
旁邊的小泥鰍沒忍住,低聲嘀咕。
「大牛哥要真開口,鬼子沒準嚇得自己點。」
大牛扭頭看他。
小泥鰍立刻縮到伊萬身後。
伊萬抱著槍靠在牆邊,鬍子上掛著霜,聽完只吐出一句中文。
「需要零件,我去。」
陳從寒把桌邊一個布袋丟過去。
布袋砸在伊萬懷裡,發出沉沉的響。
伊萬打開看了一眼。
五根金條。
地下室里的呼吸都輕了半拍。
老趙忍不住罵了一句。
「敗家玩意兒,這麼用金子?」
陳從寒平靜地翻過老趙寫的紙。
「不是買酒。找瓦西里。」
伊萬點頭。
「他認識蘇軍後勤的老鼠。航空庫,維修廠,報廢場,都能問。」
陳從寒補了一句。
「別讓列別傑夫知道細節。能走黑市走黑市,價格翻倍也認。三天內回來。」
伊萬把金條塞進皮包。
「如果有人黑吃黑?」
陳從寒抬起魯格P08,放在桌上推過去。
「你自己定價。」
伊萬咧了咧嘴,拿起槍轉身出門。
門關上的時候,蘇青從藥劑室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畫滿線條的紙。
她右肩還掛著固定帶,臉色發白,手卻穩。
「如果只是修回原樣,進B3層活不了多久。」
老趙皺眉。
「你又想幹什麼?」
蘇青把紙鋪在桌上。
紙上不是單純的手臂支架。
從肩背開始,一條鋼骨架沿著肩胛、鎖骨、肱骨殘端、前臂位置延伸,外側有液壓缸,內側有控制拉線,背後還有兩條受力帶。
老趙湊近看了兩眼,脖子往後一縮。
「你這不是輔助臂,你這是給他裝半副鐵骨頭。」
大牛也看著那張圖。
蘇青用鉛筆敲了敲肩部位置。
「原來的問題是受力都壓在殘臂和胸帶上,所以一進水、一過載,傳動全廢。新方案把力量分攤到肩胛、鎖骨和背闊肌,殘端只負責方向控制。」
陳從寒抬起頭。
「需要開刀?」
「需要。」
蘇青沒有繞彎。
「肩胛骨一處,鎖骨一處,橈骨殘端一處,植入三個鈦合金接合座。外骨骼掛在接合座上,拉線接到胸背肌群。訓練後,他可以用肩背發力帶動機械臂。」
老趙聽得牙疼。
「鈦合金?」
「芬里爾運輸艙上剝下來的連接件。」蘇青把一個金屬塊放到桌上,「我測過,強度夠,耐腐蝕。」
老趙盯著那塊金屬,半天憋出一句。
「你們這些讀過書的女人,心真黑。」
蘇青沒搭理他,只看陳從寒。
「風險很大。感染、骨裂、排異,術後高燒,都可能發生。」
陳從寒把那張圖拿起來。
線條很粗,有些地方還有血點,應該是蘇青昨晚畫到一半傷口滲了。
「成功率?」
「現有條件下,六成。」
「失敗呢?」
「輕則廢掉殘端,重則敗血症。」
大牛忽然脫掉上衣。
布料被他一把扯開,露出胸口和肩背上的舊傷。
彈片疤、燒傷、刀口、凍裂留下的硬塊,擠在一具大塊頭身上。
他指著胸口那道從呼瑪要塞帶回來的傷。
「還能比這疼?」
沒人接話。
大牛又指了指自己的右手。
「這玩意兒現在沒用。吃飯都得用左手扒拉。要是能換成能開槍的,割了也行。」
蘇青看著他。
「不是割。」
大牛點頭。
「那更賺。」
老趙氣得想罵,罵到一半又咽回去。
陳從寒把圖紙放回桌面。
「做。」
蘇青沒有立刻動。
「你確定?」
陳從寒看向大牛。
「他自己要進B3層。想進去,就得先把自己改成能活下來的樣子。」
大牛咧開牙。
「連長,俺就等你這句話。」
陳從寒拿起桌上的布老虎,塞進大牛左手。
「咬這個不合適,換木板。這個留著。」
大牛低頭看了看布老虎,把它小心放回彈藥箱上。
「成。」
手術從傍晚開始。
老趙把地下室最乾淨的工作檯騰出來,用酒精擦了三遍,又把繳獲的德制手術器械擺好。
蘇青用沸水煮針具,隨後倒上碘酒。
陳從寒站在旁邊,負責遞器械和壓住大牛的肩。
「大牛,最後問一次。」
蘇青拿起手術刀。
「現在停,還來得及。」
大牛咬住木板,含糊地擠出兩個字。
「開整。」
第一刀切在肩胛邊緣。
大牛背上的肌肉猛地繃緊,木板發出咔的一聲。
蘇青動作很快。
切開,止血,剝離,露骨。
老趙在旁邊看得額頭冒汗。
「你慢點,這不是拆槍。」
蘇青頭也沒抬。
「拆槍能換零件,人不行,所以更不能慢。」
陳從寒按著大牛肩膀,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在發抖。
可大牛沒叫。
木板被他咬出深印,牙縫裡全是木屑。
蘇青把第一枚鈦合金接合座嵌入肩胛預留槽,用細鋼釘固定。
「錘。」
陳從寒遞過去。
她敲了三下。
聲音不大,卻讓老趙眼皮跳了三下。
大牛鼻腔里噴出粗氣,木板又裂開一條縫。
小泥鰍在門口探頭,看到這一幕,臉都白了。
「我娘嘞,這比鬼子審訊還狠。」
陳從寒沒回頭。
「出去守門。」
小泥鰍立刻縮走。
第二處在鎖骨。
那裡血管密,稍不小心就出事。
蘇青換了更細的刀。
「燈抬高。」
陳從寒把煤油燈舉起。
火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手背有凍傷破口,但刀尖沒有偏。
大牛渾身汗水把毯子浸透,地下室溫度低,汗很快在皮膚上結成白霜。
老趙看不下去,低聲嘟囔。
「給點酒也行啊。」
蘇青冷冷甩過去一句。
「酒精擴血管,會出血。」
大牛從木板後擠出一句。
「老趙……你少……饞酒……」
老趙愣了下,隨即罵出聲。
「你個狗東西,還有勁埋汰我?行,死不了。」
陳從寒壓住大牛左肩。
「省點勁。後面還有一處。」
第三處在殘端。
這一下最難。
殘臂的神經束混亂,舊傷里有硬化組織,蘇青必須重新分離控制點,把拉線固定到能驅動的肌腱殘端附近。
大牛這次沒能忍住,喉嚨里壓出一聲悶響。
陳從寒低頭。
木板已經被咬穿。
蘇青額頭有汗,聲音低了些。
「再撐八分鐘。」
大牛左手抓住床沿,指節發白。
「七分鐘。」
蘇青手停了半拍。
陳從寒看了他一眼。
「跟她討價還價?」
大牛含著血沫含糊笑了一聲。
「俺……虧本買賣……不做……」
老趙在旁邊突然樂了。
「金算盤要是在,得認你當師弟。」
這句把地下室繃緊的氣氛撕開了一點。
七分半後,蘇青縫完最後一針。
她放下持針鉗,右肩固定帶下的繃帶滲出血,卻沒顧自己。
「接合座完成。三十六小時內不能高燒。高燒過四十,就麻煩。」
陳從寒把浸過藥的紗布蓋上去。
「抗生素?」
「青黴素沒了。磺胺還剩半瓶。」
老趙立刻開口。
「我去兌藥。」
大牛吐掉木板,嘴裡全是木屑和血。
「裝上……就能打?」
蘇青終於抬頭瞪他。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把你嘴縫上。」
大牛閉上了嘴。
陳從寒把布老虎放在他枕邊。
「活下來再吹。」
大牛看了布老虎一會兒,閉上眼。
地下室外,二愣子忽然發出低低的嚎聲。
那聲音穿過門縫,壓得人胸口發悶。
蘇青手上的動作停住。
陳從寒回頭。
「又開始了?」
老趙端著藥瓶回來,臉色不太好。
「半個鐘頭前就在防爆間撞門。鐵鏈都磨出火星子了。」
蘇青把手套摘下。
「我待會兒去抽血。」
陳從寒看向手術台上的大牛。
「先保他。」
三天後,伊萬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雪橇後面拖著兩個木箱,箱子上蓋著蘇軍廢棄機械廠的油布。
瓦西里也來了,臉上凍得通紅,進門第一句就罵。
「陳,你欠我一頓酒。不是伏特加,是整桶。」
陳從寒打開木箱。
裡面是兩支航空液壓缸,四套密封圈,還有幾根加工過的鉻鋼杆。
老趙撲過去,像看見親爹。
「真弄來了?」
瓦西里拍掉肩上的雪。
「報廢伊-16戰鬥機起落架拆的。後勤倉庫的胖子要十根金條,伊萬把槍塞進他褲襠,他立刻改口五根。」
伊萬糾正。
「四根半。」
瓦西里攤手。
「剩下半根他賠我精神損失。」
陳從寒看了他一眼。
瓦西里立刻咳嗽。
「開玩笑,半根在這裡。」
他從懷裡摸出半截金條,放到桌上。
老趙已經顧不上這些,抱著液壓缸量尺寸。
「內徑對,行程也對。密封圈比我想的還好,航空貨就是不一樣。」
陳從寒轉向伊萬。
「路上尾巴?」
伊萬把莫辛納甘放下。
「兩個特高課探子,一個蘇軍倒爺。探子埋了,倒爺綁樹上了。他會自己凍明白。」
瓦西里聽得眉毛一跳。
「你們中國人交朋友方式真直接。」
陳從寒把半截金條推回去。
「酒錢。」
瓦西里這次沒客氣,塞進口袋。
「下次還有這種事,提前說。我認識一個修飛機的老頭,他能把拖拉機改成會飛,只是落地看運氣。」
老趙抬頭。
「讓他來。」
瓦西里愣住。
「我隨口吹的。」
老趙很認真。
「我也不是隨口要。」
當天夜裡,老趙開始加工。
車床在地下室里轉了一整晚。
他把液壓缸外接座磨到接合座尺寸,又做了可拆卸鎖扣,防止大牛在戰鬥中被卡死。
蘇青根據大牛肩背肌肉走向調整拉線。
陳從寒負責測試彈簧回位。
每試一次,他都記下延遲。
「零點四秒。」
「太慢。」蘇青把拉線調短半寸。
再試。
「零點二七。」
老趙搖頭。
「再短會磨肉。」
蘇青拿起筆,在圖紙上改了個角度。
「加滑輪。」
老趙盯著她。
「你把我當兵工廠?」
陳從寒把一小塊鈦合金推過去。
「現在就是。」
老趙罵罵咧咧地拿走了。
第五天上午,新義肢裝到大牛身上。
整套裝置六公斤。
肩背鋼架貼著身體,外側液壓缸從肩部延伸到前臂,手部是五根粗短鋼指,指腹包著防滑皮革。
大牛站起來時,整個人往右沉了一下。
陳從寒伸手扶住他。
「別逞。」
大牛吸了口氣。
「不沉。就是……新鮮。」
蘇青站在他身後,檢查接合座周圍的縫線。
「先做開合。每次十下,一組後休息三分鐘。」
大牛點頭。
鋼指第一次合攏,發出輕響。
第二次,慢了半拍。
第三次,手背位置的拉線繃直,大牛額頭出汗。
老趙拿著秒表。
「別急,控制肩胛發力,不是用殘端硬拽。」
大牛咬牙。
「俺知道。」
陳從寒站在對面,把一個空彈匣放到鋼指里。
「夾住。」
鋼指合上。
彈匣掉了。
小泥鰍在旁邊憋笑。
大牛轉頭。
小泥鰍立馬嚴肅。
「第一次嘛,挺好,起碼沒夾我。」
第二次,彈匣被夾住三秒,又滑了。
第三次,十秒。
第十九次,三十秒。
到下午,大牛已經能用鋼指穩定握住波波沙前握把。
他把槍端起來時,地下室里的人都停了手。
老趙壓低聲音。
「別扣扳機,還沒校後坐力。」
大牛沒扣。
他只是端著槍,站了三十秒。
然後把槍慢慢放下。
「能進去了。」
蘇青立刻否決。
「不能。你現在只是能拿槍,不等於能打仗。」
大牛扭頭看陳從寒。
陳從寒沒慣著他。
「聽醫生的。」
大牛憋了半天。
「她現在也算醫生?」
蘇青拿起剪刀。
「我還會閹狗。」
二愣子在防爆間裡突然停了嚎。
小泥鰍樂得差點蹲地上。
訓練繼續。
第六天,大牛開始負重。
十二斤鐵管放在地上。
他用鋼指抓住,肩背發力,鐵管離地半尺。
老趙秒表一按。
「五秒。」
大牛放下。
再來。
「八秒。」
再來。
「十三秒。」
到了傍晚,他把鐵管單手舉到胸口位置。
鋼架發出輕微摩擦聲,接合座周圍的皮膚滲出血點。
蘇青立刻叫停。
「夠了。」
大牛還想繼續。
陳從寒走過去,一把按住鐵管。
「放下。」
大牛喘著氣。
「再練一組。」
「放下。」
這次他沒頂嘴。
鐵管落地。
蘇青蹲下檢查接合座。
看了不到十秒,她的眉頭皺起來。
「老趙,燈。」
老趙把煤油燈湊近。
傷口邊緣沒有正常術後紅腫,反而出現了更緊密的癒合痕跡,縫線被新生組織頂得發緊。
蘇青用鑷子輕輕碰了一下。
大牛沒反應。
「疼嗎?」
「不疼。」
蘇青抬頭看他。
「完全不疼?」
大牛活動了一下肩。
「有點脹,疼倒沒有。」
陳從寒走近。
「怎麼了?」
蘇青把紗布蓋回去,沒當著眾人展開。
「癒合太快。不是好事。」
老趙嘀咕。
「快還不好?省藥。」
蘇青把染血的棉球丟進鐵盤。
「正常人骨膜受刺激會疼。他現在疼痛反應下降,組織增生速度超過預期。要麼是術後應激,要麼……」
她沒往下說。
陳從寒替她接上。
「要麼和二愣子一樣,體內殘留的東西被激活了。」
地下室里安靜下來。
防爆間方向,又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一下。
兩下。
接著是爪子刮門。
小泥鰍臉上的笑沒了。
「連長,狗爺這動靜……不太對啊。」
陳從寒拿起魯格P08,檢查彈匣。
蘇青已經拎起藥箱。
「我去抽血。」
陳從寒攔住她。
「我去。」
話音剛落,防爆間裡傳出一聲沉悶撞擊。
門板上的鉚釘,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得彈飛了一顆。
老趙手裡的燈晃了一下。
門後,二愣子的喉嚨里擠出低吼。
那聲音已經不像狗。
陳從寒把槍口壓低,朝防爆間走去。
「老趙,拿鎮靜劑。」
蘇青跟上來,臉色變了。
「等等。」
她盯著門縫下滲出來的黑紅色液體。
「那不是血。」
下一秒,防爆間裡傳來鐵鏈斷裂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