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不是被推開的。
是被撞開的。
兩寸厚的實木橡木門板狠狠砸在走廊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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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悶響。
牆皮簌簌往下掉。
銅質的鎖舌硬生生從鎖眼裡崩了出來,砸在水泥地板上,彈了兩下。
滾到了陳從寒的軍靴邊緣。
尤里·謝爾蓋耶維奇大校沖了出來。
速度比陳從寒預判的,還要快上零點三秒。
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
九十公斤的體重。
帶鐵釘的軍靴碾在門檻的銅條上,聲音又重又急。刺耳得讓人牙酸。
尤里的左臂死死箍著一個人。
是一個穿通訊兵制服的年輕少尉。
少尉的臉憋得通紅,雙手拼命扒拉著尤里的胳膊,卻根本掰不開。
尤里的右手攥著那把南部十四式。
槍口死死頂在少尉的右邊太陽穴上。
槍管沒抖。
哪怕是在這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極限狀態下,槍管依然穩得像焊在了少尉的腦袋上。
陳從寒心裡很快給出了評估。
這不是一個坐在辦公室里只會寫報告的政客。
這是一個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職業特工。特高課三年的心血,全餵在這些肌肉記憶里了。
陳從寒的視線順著那截冰冷的槍管,滑到了尤里的虎口上。
因為用力過度,尤里的指關節已經泛白。
他的食指第一節,穩穩擱在南部十四式的扳機上。
不是虛擱。
是壓了大半行程。
陳從寒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數據。
南部十四式的扳機扣力是三磅。
尤里現在的指尖力度,已經吃掉了兩磅半。
只要他的神經稍微一抽搐,或者外面有任何一聲突發爆響。
剩下的半磅扣力就會被瞬間擊穿。
少尉的腦袋就會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
走廊裡頭那幾盞低瓦數的白熾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長。
投在灰色的水泥牆上。
一高一矮。
死死連在一起。
陳從寒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柱上,沒動。
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他手裡的那把魯格P08依然垂在右側。
槍口指著地面。
八發特製的達姆彈就壓在彈匣里。
他的左臂依舊收在寬大的軍大衣裡面。
剛做過筋膜切開手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不能受力。這是蘇青的死命令。
得穩住。不能先亮底牌。他在心裡盤算著。
趴在走廊深處的二愣子,喉嚨里突然擠出一聲極短的嘶啞動靜。
不是平時的狂吠。
是某種比單純的恐懼還要深的東西,正在從它的氣管里往外涌。
那三條完好的腿死死僵在水泥地板上。
殘缺的耳朵平貼著頭皮。
身上的黑毛一根根炸了起來。
尤里沒有去看那條狗。
他拖著通訊兵少尉,往右邊退了兩步。
後背結結實實地靠上了走廊的承重牆。
消除了腹背受敵的死角。
通訊兵少尉的臉已經從通紅變成了豬肝色。
喉管被尤里粗壯的胳膊箍得只剩下一條極細的縫。
少尉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破舊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眼珠子直往上翻。
「讓開。」
尤里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在會議室里做報告時的中低音,足足粗了兩個調。
那層斯文的政客偽裝被徹底剝掉之後,露出來的底子是極其沙啞的。
帶著一種被粗砂紙狠狠打磨過的金屬質感。
陳從寒沒讓。
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槍口,直接落在了尤里的左手袖口上。
右邊的袖口上,別著一枚純銀的雙頭鷹袖扣。
左邊,是空的。
紐扣孔裡頭,還殘留著一截被崩斷的線頭。
斷面的纖維很新鮮。
絕對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你門口埋的那三個人。」
陳從寒開口了。
嗓音冷得像兩塊凍透的石頭在硬生生對磨,沒有一絲感情。
「特高課潛入組。」
「品字形交叉火力布置。」
「標準的三八式步槍射擊姿勢。」
「他們身上的通行證上,蓋著П-2的印章。」
陳從寒停頓了半秒。
「你的章。」
尤里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肌肉先於意識做出的本能反應。
就像是神經末梢突然被針尖狠狠刺了一下。
會議室敞開的大門裡,湧出來五個人。
列別傑夫少將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灰色將官常服穿得一絲不苟。
風紀扣繫到了最上面那一顆。
滿頭銀髮在走廊昏黃的白熾燈下,泛著一層冷硬的鐵霜。
少將的身後,跟著三名佩戴著紅色領章的上校。
還有一名滿臉流汗的矮胖後勤參謀。
瓦西里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
他手裡已經沒有端著那個鋁製茶盤了。
他的右手深深插在軍褲的口袋裡。
拇指的輪廓隔著布料硬邦邦地頂在外面。
那是握著手槍握把的姿勢。
走廊的兩頭,徹底堵死了。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伊萬像一頭蟄伏的棕熊一樣蹲在那裡。
手裡那把波波沙衝鋒鎗的槍口,已經探出了半個身位。
七十一發大容量彈鼓的死重,讓槍管呈現出微微下墜的趨勢。
伊萬的食指死死擱在扳機上。
因為過度用力,指甲蓋已經完全發白。
只要尤里敢開槍,他絕對會在一秒內把七十一發子彈全潑過去。
不僅如此。
二樓的迴廊上,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碰觸聲。
那是胡桃木槍托抵上肩膀的動靜。
是瓦西里留在那裡的狙擊位置。
一把加裝了PE四倍鏡的莫辛納甘狙擊步槍。
從二樓鑄鐵欄杆的縫隙里,探出了一截黑洞洞的管子。
瞄準鏡里的紅色準星,此刻已經穩穩在尤里的額頭正中央,畫上了一個致命的紅點。
尤里沒有抬頭去看二樓。
他根本不需要看。
一個在特高課殘酷訓練系統里整整浸泡了三年的人。
他的身體毛孔對狙擊準星的感知力,比最先進的防空雷達還要靈敏。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鎖定了。
但他笑了。
嘴角一點點往上提。
這不是那種用來掩飾恐慌的假笑。
而是一種賭徒在梭哈的賭桌上,終於準備亮出自己最後一張保命底牌時的鬆弛。
「列別傑夫將軍。」
尤里扭過頭,看向站在五步之外的銀髮老將。
被他勒在臂彎里的通訊兵少尉,這會兒已經徹底缺氧。
像一截軟掉的爛麵條一樣往下墜。
全靠尤里的胳膊卡著才沒癱到地上去。
「你讓一個中國人,在你的遠東軍區最高指揮部里拔槍。」
尤里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而且是對著你的政治部副主任。」
「這件事如果寫成報告,傳到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
「你覺得,我們兩個,誰會先上軍事法庭的絞刑架?」
列別傑夫沒有立刻回話。
他那雙像鷹隼一樣的眼睛,從尤里手裡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槍上掃過。
視線停留了整整一秒。
然後,老將軍的目光落在了走廊的水泥地板上。
地板上躺著兩樣東西。
一枚雕刻著純銀雙頭鷹的精緻袖扣。
一張從中間對摺的硬質紙片。
袖扣,是剛才瓦西里放在茶盤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送進會議室的。
紙片,是陳從寒在門外從門縫裡扔進去的。
那是四張摞在一起的特別通行證。
最上面的那一張。
П-2的紫紅色權限印章,以及尤里那帶有特殊鉤筆的親筆簽名。
在昏黃的白熾燈下,被照得纖毫畢現。
任何懂筆跡鑑定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真偽。
列別傑夫慢慢彎下腰。
伸手撿起那幾張通行證。
老將彎腰的瞬間,膝關節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
他翻開紙片。
目光死死盯在那個簽名上,停了足足三秒。
「尤里。」
列別傑夫直起腰。
他沒有加上軍銜。
聲音像是一壇從極深的地窖里剛剛挖出來的烈酒。
醇厚。
陰沉。
冰冷刺骨。
「你親手簽發給三名日本死間特工的通行證。」
列別傑夫晃了晃手裡的紙片。
「這上面蓋著П-2的專用權限章。」
「這上面寫著你自己的筆跡。」
老將軍盯著尤里的眼睛。
「你打算怎麼向我解釋?」
「這他媽就是低劣的栽贓。」
尤里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謊話張口就來。
「這個中國人,從他帶著那群殘兵敗將進入遠東軍區的第一天起,就在無底線地挑釁蘇軍的體制。」
「在修道院私建軍閥武裝。」
「暴力抗拒政治部的審查。」
「甚至當眾毆打執行公務的憲兵。」
尤里冷笑了一聲。
「這種亡命徒,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找人偽造我的印章和簽名。」
「他偽造不了你袖口上的缺口。」
列別傑夫打斷了他的詭辯。
老將軍手腕一抖,把那枚純銀袖扣直接拋了過去。
銀色的金屬在走廊半空中劃出了一道閃亮的弧線。
尤里沒有伸手去接。
袖扣砸在水泥地板上。
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在地上滾了半圈,最後停在尤里的軍靴前面。
雙頭鷹的左眼朝上。
那個不到一毫米的弧形缺口裡,塞著的那些屬於灰鴿子隊長的乾涸血跡。
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鐵證如山。
尤里臉上的笑,瞬間凝固了足足兩秒鐘。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他突然發力,把手裡已經半昏迷的通訊兵往前猛推了半步。
他手裡的那把南部十四式的槍口。
順勢從通訊兵的太陽穴,死死滑到了兩眉正中央的眉心。
隨時準備扣動扳機。
少尉的褲襠徹底濕了。
溫熱的尿液順著大腿根往下流,從軍靴的靴筒里漫了出來。
一股刺鼻的氨水味,直衝走廊的天花板。
「就算你們現在就把我按在這裡,把我釘死在這面牆上。」
尤里的聲音突然降到了最低。
語調平淡得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別人的遺囑。
「克勞斯手底下的那支重裝殘部,已經在三天前採取了行動。」
他盯著列別傑夫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們切斷了新西伯利亞到沃羅希洛夫格勒的整條鐵路主幹線。」
「那條長達三百公里的戰略補給線。」
「承重核心的三個橋墩。」
「全炸了。」
走廊里瞬間死一般地安靜。
只能聽到少尉粗重的喘息聲。
列別傑夫身後的那名矮胖後勤參謀,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血色在兩秒鐘內退得乾乾淨淨。
從憋紅直接變成了慘白。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三下。
「不……這不可能……」
參謀結結巴巴地開口。
「上周……上周的列車調度表還是正常的……我親自查過的……」
「上周。」
尤里嘴裡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那僵硬的嘴角,又重新翹了起來。
掛上了一抹嘲弄的冷笑。
「上周我還在辦公室里安安穩穩地簽發公文。」
「上周克勞斯還在他的呼瑪要塞里,端著骨瓷杯子喝著咖啡。」
尤里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各位。」
「整整一周的時間。」
「在戰爭里,一周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
尤里說完,偏過頭,死死盯著靠在柱子上的陳從寒。
「中國人。」
尤里的聲音裡帶著惡毒的快意。
「你在要塞里引爆了彈藥庫,炸了他引以為傲的大炮。」
「但是,你沒能殺死他。」
尤里冷酷地揭開真相。
「克勞斯的身上嵌著七塊燒紅的彈片,硬生生從水泥廢墟里爬了出來。」
「現在,這個被你激怒的德國佬,正帶著一百二十個日德混編的徹底失去理智的瘋子。」
「死死蹲在貝加爾湖以東的某條鐵路線上。」
「最致命的是,還有整整三名天照死士在給他打前站。」
尤里看著陳從寒。
「你知道天照是什麼東西。」
「那些怪物,大腦被切斷了痛覺神經。」
「不怕疼。」
「不怕死。」
「身上還綁著高濃度的芥子氣。」
尤里咬著牙。
「只要放出去一個,就能徹底癱瘓你們蘇軍的一個大型調度車站!」
陳從寒的右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幀畫面。
那是在落馬冰河的冰面上。
老柴頭的胸口,被死士的精鋼鉤爪瞬間洞穿。
藍黑色的惡臭血液。
剝落指甲的鉤爪。
那具哪怕脊椎骨斷了也要撲上來咬人的肉體。
陳從寒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太知道那是個什麼鬼東西了。
「所以。」
陳從寒開了口。
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冷硬得就像是從西伯利亞百米深的凍土裡,剛剛刨出來的鐵器。
「你就打算拿著幾萬名前線蘇軍的命。」
「來跟我,跟這座指揮部,討價還價。」
「不。」
尤里糾正了他。
「我是在跟列別傑夫將軍討價還價。」
尤里的目光重新轉向銀髮老將。
報出了自己最後的籌碼。
「給我準備一架加滿油的運輸機。」
「直飛滿洲里。」
「我走。」
尤里用槍口頂了頂少尉的腦袋。
「然後,你們就可以留在這裡,慢慢去修你們的破橋了。」
列別傑夫垂在身側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銀髮覆蓋下的太陽穴,血管突突地跳了兩跳。
走廊里沒人說話。
空氣仿佛被抽乾了,沉悶得讓人窒息。
必須破局。陳從寒在心裡盤算著。不能讓尤里牽著鼻子走,一旦他上了飛機,後患無窮。
陳從寒低下頭。
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軍靴旁邊的二愣子。
黑狗還是那個姿勢。
三條腿死死縮在肚子底下,隨時準備發力。
濕潤的黑鼻頭,直直地朝著尤里站立的方向。
二愣子的上嘴唇往上翻了起來。
鋒利的犬牙露出了半截。
這不是尋常野狗在威嚇時的齜牙。
這是一種極其專注的確認。
它在用極其敏銳的嗅覺。
反覆確認空氣中飄蕩的那股,屬於日本特高課專用的鯨脂槍油的味道。
陳從寒抬起頭。
他那隻因為極限狙擊而破裂毛細血管的右眼。
在白熾燈的照射下,眼白上的血絲就像是碎裂的紅色蛛網,猙獰得嚇人。
但他瞳孔深處,那層一直結著冰的東西,此刻正在迅速化開。
變成了某種更加純粹的殺意。
他手裡那把原本槍口朝下的魯格P08。
手腕一轉。
變成了與視線齊平的平端姿勢。
黑洞洞的槍口,沒有對準尤里的腦袋。
而是精準地鎖定了尤里死死箍著人質的那條左臂。
鎖定在左臂肘關節的內側。
那處皮下組織最薄弱,肱動脈正在劇烈搏動的位置。
只要一槍打斷肱動脈,尤里的整條左臂就會瞬間喪失發力功能,少尉就能掙脫。他在腦子裡精密地計算著彈道。
「你以為。」
陳從寒看著尤里,語氣平淡。
「我是在這裡,跟你進行什麼政治談判嗎。」
陳從寒扣在扳機上的食指。
又往下壓了半毫米。
尤里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走廊盡頭。
二愣子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嗚鳴。
那聲音,就像是一把強弓在被徹底拉滿之前,弓弦發出的最後一聲顫音。
緊接著,走廊里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陣動靜。
聲音是從指揮部一樓大廳入口的方向傳來的。
那是極其沉重的金屬輪轂。
正在無情地碾過堅硬的石板地面。
「咔嚓——咔嚓——」
聲音無比沉悶。
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節奏。
聽起來,就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的重型機械設備。
正在被人一步步地推進指揮部的大樓。
伴隨著這陣金屬碾壓聲。
一股無比濃烈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高濃度福馬林防腐劑的刺鼻化學味。
混合著某種屍體腐肉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這股致命的惡臭。
正順著走廊底部的暖氣管道縫隙。
像無孔不入的毒氣一樣,瘋狂地往二樓走廊里倒灌。
原本處於攻擊姿態的二愣子。
渾身的肌肉突然開始劇烈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