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荒原上顛簸了整整一天,車輪碾過乾裂的黃土,揚起一路塵煙。
押送的隊伍不大,二十來個騎卒,一個校尉領隊,顯然朝廷並不擔心會有人來劫這輛囚車。
劉髆坐在囚車裡,臉上沾著灰土,早已看不出昔日昌邑王的風采。
西邊的天際燒成一片猩紅,落日大得驚人,懸在地平線上,仿佛再往下沉一寸就要把整個荒原點燃。
劉髆看著那輪落日,也不說話。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押送的校尉警覺地回頭,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待看清來人之後,又緩緩鬆開了。
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來的只有一個人,一匹馬。
馬上是個老者,鬚髮皆白,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
夏侯始昌。
劉髆看見他的那一刻,一直繃著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停一下。」
校尉抬了抬手,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昌邑王雖然倒了,但是夏侯始昌還活著。
這位望氣術士,有自己的生存方法。
據說他被抓之後,陛下私下與他見了一面,然後免去了他的罪責。
夏侯始昌走到囚車旁邊,打量了一遍劉髆,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大王。」
他叫了一聲。
劉髆抬起頭,對上老師的目光。
「大王。」
夏侯始昌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後悔嗎?」
劉髆沉默了片刻。
「後悔。」
劉髆開口了,「不是後悔做,是後悔沒做成。」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絲毫的掩飾。
夏侯始昌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悲涼。
他教了這個學生十年,從《詩經》教到《左傳》,從仁義道德教到帝王心術,到頭來這個學生還是敗了。
不是他教得不好,而是有些東西,書本里教不了。
「大王。」
夏侯始昌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掂量,「您知道您輸在哪裡嗎?」
劉髆搖頭。
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想了無數次,想過是不是自己操之過急,想過是不是身邊的人不夠忠心,想過是不是天意不在他這一邊。
但每一次想,都覺得差一點,只差一點。
夏侯始昌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讓他整個人僵在原處的話。
「您輸在,您以為那把椅子是爭來的。」
風忽然靜了一瞬。
「可那把椅子,從來不是爭來的。」
夏侯始昌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這個位置先是要名正言順,所以是要有名分。其次要順應天命,天命是天下人給的。最重要的不是爭,而是要別人送。」
劉髆沒有接話。
他坐在囚車裡,一動不動,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夏侯始昌沒有再往下說。
他知道這個學生已經聽懂了。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囚車的木柵欄對視著,荒原上的落日又往下沉了一截,光從猩紅變成了暗紫,把夏侯始昌的白髮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夏侯始昌湊過去低聲說道:「大王保重好身體,哪怕成為平民,您仍然是皇室中人,您是先帝的血脈。一切只是才開始。」
說完之後,夏侯始昌就退了回去。
劉髆陷入了沉思,良久臉色也平靜了下來:「太傅,您走吧。不要再送了。」
夏侯始昌站在囚車旁,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退後兩步,對著囚車深深一揖,然後轉過身,翻身上馬。
他已經年邁,上馬都顯得費勁,還是校尉幫忙才能坐上去。
他上馬之後在鞍上坐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抖了抖韁繩,驅馬走到路邊。
劉髆沒有再回頭看他。
他靠著囚車的木柵欄,仰起頭,望著天邊的雲。
落日最後的餘暉把雲層燒成一片瑰麗的金紅色,然後迅速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盆墨,從西邊一路洇過來。
「一切才開始。」
劉髆自言自語,目光愈發平靜。
……
中山國的春天來得比長安晚一些。
劉弗陵站在城牆上,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土地。
城牆是舊的,夯土築成,風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牆頭上長滿了枯草,幾株野棗樹從牆縫裡斜斜地探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牆垛上的夯土,土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袍角上。
從長安到中山國,他走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他都是跟著朱安世,通過一些遊俠的幫助,來到了中山國。
中山國離長安遠,離權力中心更遠。
他身後的隨從寥寥無幾,除了幾個宮中撥來的侍從,便只有朱安世了。
朱安世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順著他的目光往城牆下看。
城下是一片荒蕪的平地,雜草長得齊腰深,幾條乾涸的水渠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像是被人遺忘了很久的傷疤。
再往遠處看,零星散落著幾處村莊,炊煙稀稀拉拉的,在灰濛濛的天色里若有若無。
劉弗陵忽然開口了,指著城牆下一大片平坦的荒地:「朱兄,可以種水稻嗎?」
朱安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轉過頭看著劉弗陵,發現這位年輕的中山王一臉認真,目光落在那些荒地上,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朱安世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
「大王,您要種地?」
劉弗陵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從牆垛的縫隙里摳了一小塊土,放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土是黃土,沙性重,捏在手裡鬆散散的,跟南邊那種油汪汪的土壤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了。
「兄長說過,土不好可以改。」
他把手裡的土拍掉,拍了拍手站起來,「當年兄長在許縣,不也是能夠種出茶樹麼。」
朱安世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劉弗陵說的兄長是誰——不是宮裡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而是在益州郡的那個男人。
「大王,小人不是那個意思。」
朱安世斟酌著措辭,「小人只是覺得,您初到封地,按例應當先整頓吏治、安撫地方,種地這種事……」
「吏治要整頓,地方要安撫,但地也要種。」
劉弗陵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兄長說過,百姓吃飽飯,天下才太平。吾要讓中山國太平,然後是天下太平!」
朱安世看著他的臉,竟然有片刻的恍然,仿佛故人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