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據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繞過御案,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他走到劉髆面前,停下來,兄弟二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過三尺。
劉髆沒有低頭,只是平視著對方。
「劉髆,朕不殺你。」
劉髆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
不是因為他罪不該死,是因為殺了他,史書上會多一筆「兄弟相殘」,朝堂上會多一樁懸案,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多一個把柄。
不殺他,不是仁慈,是權衡。
是天子算過帳之後,選了一個代價最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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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房陵。永遠不要再回長安。」
房陵。
那個在群山之間、被雲霧常年籠罩的地方。
去了那裡,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從長安到房陵,不過千餘里,可對劉髆來說,那是他從一個藩王變成一個廢人的距離。
他站在那裡,看著劉據的眼睛。
劉據的眼中,只有漠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朝劉據行了一禮,彎腰到幾乎觸地。
武士從陰影里走出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他直起身,轉過身,朝殿門口走去。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日光澆鑄的雕像,一動不動。
沒有人催促他,押送的武士垂手站在身後,金日磾跪在殿側,劉據站在御案前面。
劉髆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什麼都不必說了。
然後他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陽光吞沒了他,他的背影在光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
劉據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門,望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重新提起硃筆。
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停了片刻,然後落下。
一筆一畫,穩得像刻在石頭上,可他握著筆的手在微微發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
長門宮的門檻上,鉤弋夫人已經坐了一整天。
這段時間,她沒事就坐在這裡。
相比較於以前看書,她現在更喜歡看著天空。
仿佛能夠看到自由。
從清晨坐到正午,從正午坐到日頭西斜,從日頭西斜坐到暮色四合。
她的衣裳還是那件半舊的素色深衣,鬢邊沒有簪花,臉上沒有妝。
宮人們仍然是遠遠站著,不敢靠近,也不敢說話。
送飯的人是在黃昏時候來的。
是個年輕的太監,彎著腰,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食盒是舊的,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
他在鉤弋夫人面前停下來,把食盒輕輕放在門檻邊,然後退後一步,垂手站著,沒有走。
往日他放下食盒就走了,今日卻沒有。
鉤弋夫人看了他一眼。
太監猶豫了片刻,彎下腰,壓低聲音:「夫人……中山王……中山王在崤山古道遇刺。」
鉤弋夫人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襟。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已脫險。」
太監補了一句,「中山王沒事。刺客已被擊退,大王……好好的。」
鉤弋夫人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從胸腔里撞出來,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良久,她才睜開眼睛,看著那個跪在面前的太監。
「誰幹的?」
她想要表現得平靜,可是她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礫摩擦。
太監低著頭,不敢看她:「昌邑王。陛下已下旨,將昌邑王……遷往房陵,永不回京。」
鉤弋夫人聞言,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自然明白,遷往房陵是什麼代價。
劉髆這輩子,算是徹底廢了。
不過,這一切都是他罪有應得。
鉤弋夫人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上,可她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然後她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鬆了這口氣之後,她肩膀塌下來,脊背彎下去。
「沒事就好。」
她輕聲說。
頓了頓,又說了一遍:「沒事就好。」
能有這樣的結果,就已經很好了。
她這段時間,一直做噩夢。
她夢到,先帝在的時候,封自己兒子當皇帝。
自己歡天喜地,卻沒有想到,先帝讓自己陪著她離開。
結果她被迫留下了年幼的兒子,坐在那冷冰冰的位置上。
醒來之後,看到冷清的長門宮,就一直覺得不吉利。
似乎他們母子,註定就要天人永隔一樣。
現在好了,雖然從今以後,母子不復得見,但是都能安度餘生。
是啊,說什麼至高無上的權力。
又有誰是能夠至高無上的呢。
活著就很好了。
太監沒有再說話。
他彎著腰,退後幾步,轉身走了。
鉤弋夫人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把那兩句「沒事就好」又嚼了一遍。
她喃喃自語中,又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劉弗陵。
從哇哇墜地開始回憶,一直到能夠讀書寫字。
這孩子多好啊,天生就懂事、善良。
先帝說這孩子十四個月才生產,是上古聖君之兆。
她也覺得這孩子不一樣。
真的,哪哪都不一樣。
長得就是比別的孩子英俊,生來就是比別的孩子懂事。
這樣的孩子,上天都會保佑的。
所以哪怕是劉髆,也傷不了他。
她伸出手,把門檻邊那隻食盒提過來,打開。
盒裡是一碗粥,已經涼了,米粒沉在碗底,稀稀的,像一攤被雨水泡爛了的泥。
她端起來,用小勺攪了攪,送了一口到嘴裡。
粥是涼的,米是硬的,嚼在嘴裡沙沙響,像嚼沙子。
可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吃什麼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吃著吃著,她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
她端著碗,坐在冷宮的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涼粥。
吃完了,她放下碗,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剛剛升起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鬢邊新添的白髮上,照在她眼角那些被淚水浸濕的皺紋上。
月亮很圓。
圓得像一面銅鏡,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這眼睛看著她,也看著她的兒子在遠方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