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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烏孫變局

  「多謝昆彌。」

  解憂公主沒有說什麼,只是坐在了翁歸靡身邊。

  大巫站在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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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用各色布條縫成的法袍,手裡握著一根刻滿符咒的骨杖。

  他是烏孫最老的巫師,侍奉天神六十餘年,從翁歸靡的父親那一代就在王庭了。

  他說的話,有時候比昆彌還管用。

  「開始吧。」

  翁歸靡抬了抬手。

  大巫閉上眼睛,嘴裡念起古老的咒語。

  骨杖在地上輕輕頓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帳中沒有人說話,只有炭火盆里木柴噼啪的聲響,和大巫越來越快的咒語聲。

  骨杖頓地的節奏也越來越急,從一下一下變成連綿不絕的震動。

  大巫猛地睜開眼,骨杖高高舉起,指向帳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攫住了,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眼睛翻白,嘴裡吐出一串串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從天外傳來的聲音。

  顫抖停了。

  大巫軟軟地癱下去,被兩個弟子扶住。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可他抬起頭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亮得驚人。

  「天神降旨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翁歸靡直起了身子。

  「天神說,解憂夫人腹中的孩子,是男兒。」

  帳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大巫沒有停。

  「天神還說,這個孩子是天命所歸。他降生之日,天山之巔將有祥雲籠罩。他長大之後,將帶領烏孫走向強盛,讓烏孫的旗幟插遍西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翁歸靡臉上,一字一頓。

  「這個孩子,是烏孫未來的昆彌。」

  帳中死寂。

  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翁歸靡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他看著大巫,又看著解憂公主,最後目光落在公主隆起的腹部,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傳令。」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死寂的帳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今日起,解憂夫人所懷之子,為烏孫岑陬(cén zōu)。待其降生,行冊封大典。」

  帳中炸了鍋。

  岑陬是官職,是烏孫國特有的官號兼王位繼承稱號

  由烏孫昆莫獵驕靡創立,特指的就是他的孫子軍須靡。

  公元前105年左右,獵驕靡為應對繼承危機,打破傳統繼承制度,直接任命孫子軍須靡擔任岑陬,使其跳過子輩獲得繼承權。

  而軍須靡就是解憂公主第一任丈夫,不過解憂公主不受寵幸。

  因軍須靡的匈奴妻子所生幼子泥靡未達繼位年齡,傳位於堂弟翁歸靡,約定「兄終弟及」後再傳回泥靡。

  而翁歸靡上位以來,一直都是病懨懨的。

  所以很多人,早就把寶壓在了軍須靡之子泥靡的身上。

  誰能想到,翁歸靡竟然將解憂公主還未出生之子封為岑陬。

  這也就意味著,翁歸靡不會將王位讓給泥靡。

  更深層次去說,泥靡是匈奴夫人之子,也就代表著匈奴。

  翁歸靡是要倒向大漢那邊了。

  左大將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張著嘴想說什麼,卻被翁歸靡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匈奴左夫人臉色鐵青,她身邊是匈奴使者。

  不得不說,匈奴使者給霍平砍廢了一個,給劉徹又殺了一個。

  這第三個明顯脾氣好多了,至少現在站在左夫人這邊,面目猙獰,卻沒有多說一個字。

  翁歸靡沒有看他們。他走到解憂公主面前,低頭看著她。她仰著頭,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夫人,寡人欠你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解憂公主聞言,露出微笑,眼眸也明媚了。

  翁歸靡轉過身,面向帳中所有人,聲音拔高了。

  「還有第二道令。從今日起,烏孫仿大漢制度,設官制,定律法,建學堂,習漢文。各部落設官職,由王庭統一任免。從今日起用漢字,烏孫的律法,參照漢律修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驚愕、憤怒、恐懼的臉。

  「烏孫,不再搖擺。從今日起,烏孫是大漢的姻親之邦。大漢的敵人,就是烏孫的敵人。大漢的朋友,就是烏孫的朋友。」

  帳中徹底炸了。

  左大將再也忍不住,衝到翁歸靡面前,聲音都變了調:「昆彌!這是亡國之道!烏孫有自己的制度,有自己的天神!為什麼要學漢人?為什麼——」

  「因為漢人的制度能讓烏孫強。」

  翁歸靡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見過輪台嗎?你見過輪台的麥田嗎?你見過輪台的水車、磨坊、鐵匠鋪嗎?你見過輪台那五百人是怎麼把一片荒地變成糧倉的嗎?」

  左大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寡人雖然沒有見過,但是解憂夫人去見過。」

  翁歸靡的聲音平靜下來。

  「夫人見過輪台的城牆,見過輪台的陌刀,見過輪台的水渠。寡人想明白了一件事——烏孫不能再搖擺了。搖擺了幾十年,搖來了什麼?搖來了匈奴的欺壓,搖來了大漢的猜忌,搖來了朝堂上的明爭暗鬥,搖來了寡人這一身的病。」

  他看著左大將,又看著那些反對的大臣。

  「你們誰贊成,誰反對,現在就說。寡人聽著。」

  眾多大臣自然有無數話說,包括左夫人身邊站著的匈奴使者,那就更有話說了。

  然而就在此時,整齊的腳步聲響起。

  有人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驚恐地掀開了王帳的帘子。

  只見外面站著不下於二十名漢商,他們人人手上一把陌刀。

  現在還有不認識陌刀的麼?

  二十名陌刀手,而且沒有全副武裝。

  不過這二十人都是朱霍農莊出來的。

  沒有人說話。

  左大將攥著拳頭,渾身在抖。

  匈奴使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默默退到左夫人身後。

  這個吧,他說白了就是一名使者。

  而且烏孫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他要匯報給大單于。

  不是他不勇敢,而是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做。

  要不然換他的脾氣,肯定已經拔刀了。

  是的,說不定刀都架在翁歸靡的脖子上了。

  左夫人注意到匈奴使者的動作,忍不住低聲罵道:「廢物。」

  匈奴使者不動如山,假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