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送走高育良後,陳默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書房。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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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走過去,拿起了電話。
「餵。」
「小默,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
是京城家裡的老爺子。
陳默站直了身體,聲音裡帶著恭敬。
「爺爺。」
「嗯。」
電話那頭的老爺子應了一聲,隨後竟是難得地笑了幾聲。
那笑聲,讓陳默有些意外。
「漢東這盤棋,下的不錯。」
老爺子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讚許。
陳默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爺爺從不輕易誇人。
「有勇有謀,像我們陳家的人。」
這句話的分量,比漢東省委所有人的讚美加起來,都要重。
這代表著,他在家族內部,那個曾經被視為「廢子」的地位,正在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繼續做,放手去做。」
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家裡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我明白了,爺爺。」
電話掛斷了。
陳默放下電話,走到窗邊,目光投向了城市的某個方向。
那是山水莊園所在的位置。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給孟偉發去了一條信息。
「明天,安排視察京州民營企業發展情況。」
「點名,讓山水集團董事長高小琴,全程陪同。」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查一下公安廳祁同偉廳長,明晚的詳細行程。」
……
與此同時。
漢東省檢察院,一間被臨時安排的辦公室里。
侯亮平正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被晾在這裡,已經整整一天了。
沒有人來找他,也沒有人給他安排任何工作。
省委那邊,就像是徹底忘了他這個人。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比直接的對抗更讓他感到屈辱。
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從最高檢空降下來,手持尚方寶寶劍的欽差大臣,卻被地方勢力輕而易舉地架空了。
所有的線索,都在那個常委會上,被那個叫陳默的副省長,用一個所謂的千億項目,給強行斬斷了。
「陳默!」
侯亮平停下腳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腦海里反覆回想著那場會議的傳聞。
那個年輕人是如何用雷霆手段,鎮壓了所有反對的聲音。
又是如何用一個電話,就讓國家部委的一把手低頭。
這不正常!
這絕對不正常!
一個正常的項目,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強行推進嗎?
一個清白的官員,需要用如此霸道的權力來立威嗎?
在他看來,這背後一定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陳默,就是那張保護傘!
他用一個看似光鮮亮麗的經濟項目,掩蓋了漢東官場深層次的腐敗問題。
沙瑞金書記被他蒙蔽了。
李達康書記被他收買了。
連高育良書記,那個看似老成持重的老政法,也選擇了沉默。
整個漢東省委,似乎都在那個年輕人的權力面前,集體失聲。
「我不信!」
侯亮平一拳砸在桌子上,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信一個地方,能黑到這種地步!」
他眼中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
既然官方渠道走不通,那他就自己查!
繞開省委,繞開所有人!
他就不信,憑他最高檢偵查處處長的本事,還撬不開漢東這個蓋子!
侯亮平重新坐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攤開紙筆,重新梳理丁義珍案的所有線索。
丁義珍出逃……背後的通風報信者是誰?
丁義珍的貪腐資金流向哪裡?
一個個問題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忽然,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卷宗里一個頻繁出現的名字上。
「山水集團。」
丁義珍名下的很多資產,都與這個集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個集團的董事長,高小琴,更是漢東長袖善舞、能量通天的女商人。
侯亮平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問題。
山水集團,就是漢東腐敗案的核心,是揭開所有黑幕的關鍵!
他必須從這裡找到突破口。
可是,他現在被架空,連檢察院的大門都出不去,又怎麼去調查?
侯亮平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視,最終落在了那部內部電話上。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在京州本地,熟悉情況,但又沒有被深度捲入現有利益集團的人。
一個被邊緣化,心有不甘,渴望證明自己的人。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京州市檢察院的老季嗎?」
……
半小時後。
檢察院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裡。
一個五十歲左右,頭髮微禿,面帶愁容的中年男人,侷促地坐在侯亮平的對面。
他叫季昌明,是京州檢察院的一名老檢察官。
雖是老資格,卻因行事過於恪守程序、遇事講究規矩,在這人情練達的漢東官場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侯……侯處長,您找我?」
季昌明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間倒是看不出太大的波瀾,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雖是被邊緣化的老同志,但他畢竟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職業嗅覺告訴他,這位最高檢下來的「欽差」私下約見,絕非尋常。
「老季,別緊張。」
侯亮平親自給他續上茶水,語氣溫和。
「我找你來,是想跟你打聽一些情況。」
「侯處長言重了,配合上級調查是我們工作的本分。」
季昌明微微欠身,回答得滴水不漏。
「山水集團,你了解多少?」侯亮平開門見山。
聽到這四個字,季昌明正準備去拿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又穩穩地握住了杯沿。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習慣性地摘下眼鏡擦了擦,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侯處長,山水集團這個企業……情況比較複雜。」
季昌明戴回眼鏡,語氣平緩卻意味深長。
「在京州,甚至在漢東省的經濟版圖裡,它的分量都很重。」
「哦?怎麼個重法?」侯亮平追問。
「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季昌明嘆了口氣,目光透過鏡片顯得有些深邃。
「那位高小琴董事長在漢東經營多年,方方面面的關係盤根錯節。」
「咱們檢察機關辦案講究的是證據鏈,是程序正義。但這山水集團背後涉及到的……」
「尤其是……跟我們政法口的某些領導。」
季昌明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沒敢繼續說下去。
侯亮平心裡有了數。
政法口的領導?
高育良!
一定是高育良!
那個在常委會上支持陳默的省委副書記!
一條邏輯線,在侯亮平的腦中迅速清晰起來。
山水集團是高育良的錢袋子。
高育良在常委會上支持陳默。
陳默反過來用權力,為他們這張巨大的腐敗網絡提供保護!
一定是這樣!
「老季,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侯亮平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需要山水集團所有的黑料。」
「它的原始資本來源,這些年的經營項目,有沒有違法違規的地方,偷稅漏稅,官商勾結……任何蛛絲馬跡,我都要!」
季昌明嚇得臉色發白。
「侯處長,這……這太危險了!」
「這等於是在老虎嘴上拔毛啊!」
「富貴險中求!」侯亮平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季,我知道你不甘心。」
「你一身本事,卻只能在冷板凳上耗費光陰。」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只要扳倒了山水集團,揪出它背後的保護傘,你就是漢東檢察系統的第一功臣!」
「到那時候,誰還敢小看你?」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季昌明的痛處。
他看著侯亮平年輕而堅定的臉,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心中的那份不甘與熱血,也被重新點燃了。
「好!」
季昌明一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侯處長,我幹了!」
「為了正義!」
「很好。」侯亮平滿意地笑了。
「記住,我們的行動必須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
看著季昌明離去的背影,侯亮平感覺自己又重新掌握了主動權。
他相信,只要自己撕開山水集團這個口子,就能順藤摸瓜,把高育良,甚至是陳默,都拉下馬!
然而,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和季昌明見面的小茶館斜對面,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
一個男人正拿著高倍相機,將他們見面的全過程,都拍了下來。
……
深夜,陳默的辦公室。
孟偉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輕輕放在了陳默的桌上。
「省長,您要的東西。」
報告不厚,只有兩頁紙。
上面詳細記錄了侯亮平今天下午的所有活動。
包括他與京州檢察院季昌明的秘密會面。
甚至連兩人的對話內容,都被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報告的末尾,清晰地標註著信息來源。
「信息來源:省公安廳技偵總隊。」
陳默翻看著報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祁同偉的動作,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他這個公安廳長,已經將整個漢東,都置於自己的監控之下了。
「猴子開始自己找路了。」
陳默將報告隨手丟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也好。
省得自己再費心去引導。
就讓他先去探探,山水集團這潭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