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愣了愣,
爻本來以為他的關注點會是世界樹、至尊、神國之地,守夜人,以及她以前的事情,
沒想到路明非開口就是,
「龍君九子,那為什麼你叫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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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更重要的是小天女的情況,麻煩快點。」
祭壇前的風雪都靜了半拍。
黑袍少女攏在袖子裡的指尖微微一蜷。
那雙浮著蒼茫飛雪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少年,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半分關於身份的震動,或者是面對太古遺存者時應有的忌憚與探尋。
然而少年的臉上只剩下純粹的疑惑,黑褐色的眸子乾淨透亮,半分雜念都沒有。
她沉默了片刻,唇瓣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
「嗡——!」
掛在路明非腰側的那串青銅風鈴驟然劇烈震顫。
三團煙塵幾乎在同一瞬間自鏤空的銅孔中噴薄而出,濃郁醇厚的青灰檀香菸雲、清雅如水的月白道韻、以及一團泛著暗青雲雷紋的蒼青霧氣在祭壇上方轟然炸開。
「噗。」
暗金龍頭雄獅最先落地。狻猊化身的金髮壯漢抖了抖滿頭的鬃毛,銅鈴大的黃金瞳死死盯著祭壇前那道黑袍赤足的身影,滿臉都是見了鬼的表情。
月白道袍的囚牛緊隨其後自水墨虛影中踏出,長袍龍君面色罕見地凝重,目光在少女身上足足停了三息。
「錚。」
一口斑駁的青峰古劍自虛無中拔出半寸,負屓一手按著劍柄一手抱著他那隻半人寬的黑鐵長匣,從蒼青霧氣中大步邁出。青年那張清俊斯文的臉龐上滿是愕然與審視,長袍的下擺被祭壇上的烈風吹得獵獵作響。
三尊龍君呈三角之勢散開,將祭壇前的黑袍少女圍在正中。
狼首壯漢最先按捺不住。
「你是龍君?」
狻猊質疑著,碩大的獅鼻在半空中用力吸了兩下,眉頭擰成死結。
「某雖排行老五,蟄伏數千年方才醒來,可九子同氣連枝真靈相牽,若你是龍君九子之一,我等怎麼可能半點感應都沒有?」
「就是。」
負屓跟著把劍柄握緊了幾分,青年微微眯起眼睛,
「某背上這口鎮岳雲雷匣,是當年那位親手所賜,匣中封存的便是九子真靈的譜系拓本。
「汝若當真是龍君之屬,為何這匣子從頭到尾都沒泛過反應?」
囚牛沒有說話。
月白長袍的龍君長子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管碧綠的竹笛橫在胸前。
修長的指尖在笛孔上虛虛按著,靜默地注視著少女的眉心。
那是九子之間獨有的真靈共鳴之法。若對方當真是同源所出,這一曲吹起,哪怕對方沉睡萬載、魂飛魄散,笛聲也該在對方真靈深處激起半分漣漪。
然而少女站在祭壇的斷柱旁,黑袍在風中輕晃,腳踝上的青玉小錢發出細碎而孤零零的響。竹笛尚未奏響,她周身便沒有一絲一毫能被引動的痕跡。
三名龍君面面相覷。
「看來不是自己人...」
然而
那黑袍少女微微仰起臉,清澈眼眸落在路明非的臉上,清冷空靈的嗓音含著幾分認真。
「你這個人類。」
她頓了頓,睫羽微垂。
「你就一點都不在意吾的身份?不在意那個什麼至尊?不在意神國之地的真相?」
「不重要。」
少年回答得乾脆利落。
爻的睫毛輕輕一顫。
「沒什麼好重要的。」
路明非隨口補了一句,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個人高馬大、神色戒備的龍君,
「龍君的名頭又嚇不死人。我身邊還跟著四個龍王三個龍君呢,一頓飯能燒掉我半個月工資。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至於至尊什麼的....」
少年抬起左手,隨意地擺了擺。
「那是你們那輩人的事。」
爻怔住了。
然後真就緩緩轉頭,看向老唐夏彌小康等人,
「汝等...你們想的至尊應該是那個尼德霍格吧?
「你們親手背叛了他,不是嗎?」
老唐頓了一頓,
芬里厄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大眼睛,
夏彌卻是先轉過頭看了看楚子航,然後轉回來,兩隻手往身後一背,聳了聳肩。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龍女語氣輕鬆得很,大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有什麼關係呢?」
「人要往前看,龍也一樣。我現在覺得每天有師兄陪著逛街吃烤冷麵,比當年坐在冰冷的石頭王座上裝神弄鬼,要舒坦一萬倍。」
老唐點了點頭,
「諾頓的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名羅納德·唐,合法持證的美國五星好公民。」
「萬年前諾頓造反乾的那些混帳事,跟我羅納德唐真不熟吧?!」
然而,話音剛落。
老唐身軀驟然一僵,眼底那一抹市井小混混的散漫瞬間被純正暴虐的暗紅烈火強行撕碎!
諾頓的神威毫無徵兆地暴怒上線。
他猛地抬起左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右臉上,咬牙切齒地咆哮:
「無恥的懦夫!你借著吾之骨血在世間偷生,竟敢妄圖割裂吾之偉業與榮耀?!反叛乃是逆取大道,豈容你這市井之徒在此搖唇鼓舌抹煞?!」
下一秒,
右手的掌控權被老唐奪了回來,毫不客氣地反手一記勾拳砸在自己的左腮幫子上,打得嘴角直咧嘴:
「你個死宅男還有臉提榮耀?!好端端的王座被你敗光了家底,還在這兒跟我倚老賣老?!老子今天非得打醒你這顆裝滿了生鏽青銅的死腦筋不可!」
「轟!」
君焰微弱的火苗在長袍下亂竄,堂堂青銅與火之王就這麼當著漫天極光與所有神魔的面,自顧自地左右開弓,兩隻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在覆雪的石階邊緣再次慘烈地扭打翻滾成了一團。
「哥哥別打了!路哥哥還在前頭看著呢....哥哥快收手呀....」
而小康站在旁邊急得小臉通紅忙著勸阻,沒空回答。
爻:「.....」
她轉頭對路明非道,
「辛苦了。」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習慣了。」
眾人:「....」
「罷了。」
爻嘆了口氣,
「關於蘇曉檣與吾到底什麼關係,」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小天女身上,語氣平平的好似是在談論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
「而她又究竟是誰。」
「首先,她就是她...」
路明非打斷道,
他頓了頓,黑褐色的眼眸里透出幾分散漫裡帶著的鋒利。
「蘇曉檣就是蘇曉檣,你只需要說她體內的血統和弊病的關係就好了。」
「別的,你先放一邊。」
站在後方的蘇曉檣心頭猛地一跳,小天女悄悄伸手,扯緊了少年黑袍的大衣布料,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爻看著那雙眼睛,靜了片刻。
聽著這毫不留情的威脅,神色間掠過幾分黯然。
她攏了攏寬大的袖口,嘆息了一聲,
「好。」
她攏袖欠身,行了一個極恭敬的稽首禮。
「吾先答你,吾與她的關係。」
少女腳踝處的青玉小錢在風中發出細微的輕響,她緩緩開口,道出了一段被徹底抹除在歷史長河底部的秘辛:
「許久以前。」
爻開口,語氣平緩。
「吾為太古紀年,至尊座下善雪祭司,掌北國風雪之律,掌世界樹枝頭寒季生息之權。與龍君九子同出真靈之脈,共生草木四季。」
她頓了頓。
「此後變故,神國崩碎,世界樹根須熔斷。四大君主起兵背叛至尊,雪國傾覆,北境永凍。
「九子隨天地真靈散落九州四極,各自蟄伏於地脈之中,沉睡至今。」
「而九子乃是至尊抽離天下地脈真靈熔鑄而成,天地有代謝,山川有榮枯。
「當一方風水徹底枯竭湮滅或是遭遇可怖的變故,即便是龍君也會死去,隨天地消散歸墟,至尊自當重新點化新的真靈,以定乾坤。
少女的聲音空靈悠遠:
「當年的九人之中,如今歷經大劫,尚存殘魂者,唯有吾一人而已。」
「換言之,我是上一代的龍君九子。」
站在一旁的路明非微微頷首,神色未起半點波瀾。
他完全能夠理解,正如白王座下的八雷神硬生生排到了第九位一樣,
在至高無上的龍皇與至尊眼中,
所謂的眷屬與神侍,本就是隨手捏造調配的兵器與權柄道具,
壞了一批,重造一批便是,
算不得什麼不可思議的隱秘。
「上一代....」
囚牛重複了這三個字,月白長袍的龍君長子慢慢放下笛子,目光變得愈發凝重,
「你的意思是,在吾等真靈凝聚之前,天地間便已經有過一代龍君?」
「確然。」
爻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兜帽下的一截下頜在極光冷照中顯得格外蒼白。
「我們上一代九子隕落之後,至尊便自天地間重新採集真靈,捻魂捏念,熔鑄九子之軀,方有後來的你們。」
她頓了頓,
「所以你們感應不到吾的真靈。
「吾於你們,如同昨日之燭與今日之火的區別。同源而出,隔了一爐香火。」
話音落下,
狻猊的黃金瞳里閃過錯愕之色。
負屓放下了按劍的手,表情複雜沉默。
囚牛靜了片刻,將竹笛收回袖中,重新攏袖而立,嘆息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多少驚訝,
「原來如此。」
「難怪汝之真靈湛然若存若亡,既在又不在,既實又虛。」
「....」
「所以吾說的這一切,你不必疑了。」
爻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回黑袍少年身上。
「蘇曉檣的血統,源出於吾。」
她開口,語氣平和而確定。
「許久以前,世界樹尚在、北境尚暖之時,吾曾以真靈入世,結了一枚繭。
「是的,我我雖然是龍君,但我也有繭,是他所賜予的重生能力,
「然而至今如你所見,我...其實只是活靈的存在,並未重生。」
蘇曉檣愣了愣,
「那...」
路明非握著蘇曉檣的手,擰眉,
「你是想說,蘇曉檣如果覺醒了什麼記憶,她會被你覆蓋還是奪舍?
「這樣的話,我不能答應。」
黑袍少女神色黯淡了幾分,
又看向一旁還在毆打自己的老唐,
「可你見青銅與火之王,被奪舍了嗎?」
老唐剛把小康從自己身上拉下來,聞言愣了半息,
諾頓的性子在他體內退回了深處,羅納德·唐的臉上重新露出那副市井混混的痞氣。
「沒有。」
他咧嘴一笑。
「老子干單子當獵人送了十年,諾頓那死宅男最近天天在我腦子裡嘮嘮叨叨。結果呢?該跑單跑單,該打遊戲打遊戲,該跟明明搶火鍋肉搶火鍋肉。」
「怕他做什麼?」
「嗯。」
爻輕輕點頭。
她沒有再解釋什麼大義,只是收回視線,重新看迴路明非與蘇曉檣。
「你說的沒錯。」
她的聲音很輕。
「吾便是吾,她便是她。
「雖然某種意義上,吾與她源出於同一枚真靈,我又是她,
「就如同那青銅與火之王與其舊身的關係。
「無非是漫漫長夜裡,記憶被人刀割剪裁,才有了眾人、兩命或是更多。
「然此間因果,如何談得上奪舍?」
她頓了頓,清冷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大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暗啞。
「況且。」
「吾沒有回去的意思。」
祭壇上的烈風掠過殘破的飛檐,捲起她漆黑的袍角。
那截光著的腳踝上,青玉小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孤寂的響聲。
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蒼白,纖細,半透明的指尖在極光下幾乎看不出血色。
「吾如今只是活靈之存在。」
她說,
「繭中的重生之機,早隨世界樹枝頭折斷而散。
「吾如今以真靈寄於風雪之間,如影如霧,既無實體,亦無未來。」
她微微抬起頭,眼底浮動的蒼茫飛雪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對過去時光的眷戀。
「吾會在此處。」
她偏頭望向遠方那道倒懸天塹與橫亘古城的極點。
「只因此地是雪天。」
「只因吾感知到,很像他的你,要來此處。」
「如此而已。」
眾人靜默。
風在殘破的宮殿飛檐間穿行,嗚嗚的聲音像太古的琴音。
路明非垂下眼帘。
少年的手還握著蘇曉檣微涼的小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一遍一遍地熨過小天女發顫的指節,
那份滾燙而沉穩的暖意讓她從剛才那段近乎顛覆認知的信息里穩住了呼吸。
他抬起眼帘,看著那道安安靜靜立在風雪裡的半透明虛影。
「他。」
少年開口,黑褐色的瞳孔映著極夜與倒懸天城的冷光。
「就是你那位,你想等的人。」
他頓了頓。
「他是誰?」
爻站在祭壇殘存的石階上,腳下是堅冰,頭頂是天塹極光。
她看著路明非那張清秀的面龐,看著那雙與記憶深處重疊的輪廓,
看著少年眉心正中央那一點她還看不清的微光....
沉默了很久。
風雪蕭蕭。
那道安安靜靜立在萬古荒原中的少女,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好似一片雪落進另一片雪的懷裡...
「他是....」
「他是一位,承諾過在世界樹之下陪我看盡天下飛雪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