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唐瞪了瞪眼,
「所以你小子別什麼破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前頭那石階上杵著個啥,還不清楚。
」你從出發開始就一直在盤算,盤算這啊那的,盤算萬一出了岔子該怎麼辦。
「吃飯的時候也在想,洗澡的時候也在想,連泡溫泉都在走神。」
「我們都在你身後呢,不要那麼大壓力。」
路明非聞言,沒急著接話。他轉了轉有些發酸的脖頸,骨節發出一聲輕脆的響。黑褐色的瞳孔倒映著天塹深處翻滾的幽綠極光。
「老唐。」
「嗯?」
「前面那石階上面可能有bss的玩意兒,已經刷在我們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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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偏過頭,神色散漫。
「你現在和我說這個,是不是有點不太合時宜?」 「而且你不知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嗎?」
「……」
老唐愣了一下,上前摟著路明非的脖子,
「那是蟲類!人家是趴在牆上蕩來蕩去、吐絲織網的那種!你是嗎?!我看你是一頭會拿劍砍人的浣熊!」
「浣熊不好嗎,有力氣。」
少年神色認真,
「有力氣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路明非笑了笑,看向老唐,看向自己身後的小繪小零小天女師姐師兄等人,
「而且你們在我身後啊,我當然不能退了。」
「....」
老唐嘆了口氣,
「你啊...」 芬格爾從參孫背上滑下來,剛好聽到了最後一句。廢柴學長扶著腰,滿臉真誠地湊過來補刀:
「師弟,對不起,這次我站老唐,
「你確實更像浣熊。」
路明非把墨劍往肩上一靠,嘆了口氣,衝著芬格爾偏了偏下巴。
「學長,這個月的績效考評還在我手裡。」
「……」
芬格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瞬間化作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老唐你這比喻就有點過分了。師弟怎麼可能是浣熊?明明是頭暴君熊!」
老唐:「……」
路明非:「……」
老唐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指著他罵:
「你這個月不是還領了路明非特批的悲傷療養金嗎?!」 芬格爾面不改色地從兜里掏出一罐剛拆封的肉乾,嚼了兩口:
「工資是工資,言論是言論。我這是基於客觀事實的合理評估。」
老唐沉默了兩秒,抬手就要去掐芬格爾的脖子。
「你大爺的德國廢柴!老子今天非得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客觀——」
「哎喲!說真話也犯法啊!師弟救我!」
兩人扭打著從石階邊緣滾了過去,差點撞上正在往跟前湊的繪梨衣。
紅髮姑娘猛地往後縮了半步,眨巴著清澈透亮的大眼睛,像看兩隻動物園裡撒歡的哈士奇一樣,好奇地盯著在地上纏成一團的老唐和芬格爾。
「明。」
繪梨衣拉了拉路明非的衣袖。
「他們怎麼了?」
「在探討物理世界觀。」
路明非揉了揉她的熊耳朵帽子,隨口應道。 繪梨衣點了點頭,認真地掏出小本子,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幾筆。
路明非餘光掃了一眼,小姑娘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字——
【蜘蛛俠不如拔劍浣熊有道理。】
少年收回視線,抬手捏了捏眉心,決定放棄糾正。
後方的殘破石欄旁。
蘇曉檣正單手撐著膝蓋,彎腰喘氣。
連續高強度的奔襲加上剛退了高燒的身體,小天女這會兒腿肚子還在微微發顫。她脖子上那條紅圍巾被風吹得獵獵翻動,裹著好幾層大衣的身子顯得有些臃腫。
零走到她身側,遞過去一杯提前備好的溫薑茶。
「心率降至七十九,進入安全閾值。」
白金髮少女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
「但肌肉疲勞指數未達標,建議原地休整三分鐘。」
蘇曉檣接過杯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淌進胃裡,她吐出一口白汽,才緩過勁來。 她直起身,正好看到路明非站在石階最前端。
少年的背影在漫天風雪裡顯得並不寬厚,甚至有些清瘦。可那件黑色的大衣被風揚起來的時候,看到的人只想到一個詞——巋然不動。
小天女捧著保溫杯,小聲嘟囔了一句。
「也沒那麼像浣熊嘛。」
零側眸看了她一眼。
「什麼?」
「沒什麼。」
蘇曉檣把臉縮回圍巾里,耳朵尖有些微紅。
下一瞬,路明非卻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身側,
少年皺著眉頭,
「又難受了?是不是體溫又上來了?」
「...沒有。」蘇曉檣小聲想否認。 然而路明非伸手,
小零已經把體溫計遞了過來,
路明非直接先在蘇曉檣身上滴滴了幾下,發現體溫偏高,
然後就低頭下來,額頭輕輕抵著小天女的額頭,
「唔...」
這一下蘇曉檣的臉比剛才更加殷紅了許多,小耳朵都開始更加發燙。
路明非卻咦了一聲,
「怎麼更燙了...」
結果招來了蘇曉檣的連續普通拳攻擊,
小天女一下一下軟綿綿的進攻,然後兩隻小手被路明非握在手裡,
「我先幫你梳理一下血統,我們過一會兒再上去。」
「你...」蘇曉檣咬唇說不出來話,少年的溫度她覺得明明比她還高...還暖和許多。 旁邊小繪還附和,
「要好好修養哦曉檣....」
蘇曉檣:「...」
之前繪梨衣本來有時候喊她蘇姐姐,但自從知道她的年齡其實比蘇曉檣大之後就不願意喊了,還讓蘇曉檣勸了好久。
零收回視線,低頭在戰術平板上劃了幾下,調出了石階盡頭那片虛影的初步探測數據。
解析度極低,沒有熱源以及元素反應,連空間曲率讀數都呈現為一片平滑的空白。
她微微蹙眉,把這個結果共享到了小隊頻道。
楚子航站在石階左側,手按村雨。
黑髮青年仰頭凝望著盡頭那片虛影,黃金瞳里金芒微轉,仿佛在試圖拆解那道模糊輪廓。
夏彌就貼在他身後,小龍女已經收起了平時那副嬉笑模樣,大眼睛裡青金色的微光隱隱流動著。
「師兄,你看得清麼?」
楚子航搖了搖頭。 「看不清。但那個位置的風雪停滯時間過長,不自然。像是被某種規則強行固定在那裡的布景。」
「要我先上去看看嗎?」
「別。」
楚子航伸手攔住了她。
「師弟沒發話之前,誰也不單獨行動。」
夏彌撇了撇嘴,倒也沒反駁,只是把額頭輕輕抵在他後背上。
「師兄你越來越囉嗦了。」
楚子航沒接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另一側。
愷撒單手按在狄克推多刀柄上,另一隻手裡轉著根沒點燃的雪茄。金髮在極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他慢慢眯著眼,仔細掃過石階兩側那些坍塌的宮殿殘骸,以及被積雪覆蓋的鐵柱基座。
「楊師兄。」 「嗯?」
楊樓提著玄黑長槍走過來,沉穩如山。
「你看那些斷柱的間距。」
愷撒用雪茄指了指石階兩側。
「每隔三十丈必有一根,位置均勻,不是天然坍塌的。
「這...可能是陣柱。這條路本身就是一座巨型鍊金矩陣的骨架。」
楊樓順著看過去,眼底微凝。
「也就是說....走這條石階上去,等於主動走進一座大陣。」
「對。」
愷撒把雪茄收起來,嘴角掛著一絲冷冽的笑意。
「所以上頭那位不太歡迎我們。」
「甚至可能準備好了什麼?」 楊樓點了點頭道,長槍往地上一頓,槍桿發出沉悶的金屬顫鳴,
回頭看路明非,
「師弟,多半是給你準備的。」
路明非在那邊整理蘇曉檣的血脈呢,笑了笑,
「無妨,陣法而已。」
不遠處。
芬里厄龐大的身軀蹲在石階邊沿,正把大腦袋往石階上方探去,鼻翼一抽一抽地,像是在聞什麼味道。
「姐姐。」
他轉過頭,看著夏彌,聲音憨厚。
「上面有燒焦的味道,像煮糊了的方便麵。」
夏彌愣了愣,隨即小跑過去,踮起腳在芬里厄的大腦袋上拍了拍。
「傻弟弟,你什麼時候吃過方便麵?」 「上次在龍淵閣,老唐煮的。」
芬里厄認真地回憶著。
「他一邊打遊戲一邊煮,煮到水幹了,鍋底黑了一層。」
夏彌回頭狠狠瞪了老唐一眼。
老唐還在地上和芬格爾扭打,忽然打了個噴嚏,莫名其妙地搓了搓鼻子。
參孫收起龍軀,沉默地立在石階右側,青銅面具下的豎瞳靜靜掃過周圍。
葉尤走到他身旁,抱著手臂,紫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感覺到了嗎?」
葉尤低聲問。
參孫點了點頭。
「權柄的殘響,很淡,但確實在,
「而且……」 他頓了頓。
「跟剛才那座懸空古城的基座,是同一種氣息。」
葉尤眯了眯眼。
「你是說,我們腳下這片廢墟,和頭頂那座懸空城,原本是連在一起的?」
「至少曾經連在一起。」
參孫的聲音透過青銅面具傳出來,沉悶而篤定。
諾諾從石階另一側慢慢走過來,紅髮小巫女一邊擦著槍管上的雪,一邊把視線投向路明非。
「師弟。」
「嗯?」
「我看了一圈。這座廢墟沒有活物的痕跡,連死侍殘渣都沒剩下。但從建築規模和殘留的陣法數量看,這裡原本是懸空城的外圍行宮。至少是當年某位大人物的居所。」
路明非偏過頭。
「某位大人物?」 諾諾聳了聳肩。
「側寫讀出來的模糊印象是『祭祀』和『迎接』。
「很隆重的規格。迎的誰不知道,供的誰也不知道。
「其中的信息混雜了許多,像是被人刻意混淆了。」
路明非沒再多問,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石階盡頭。
那道虛影依舊立在風雪最深處,紋絲不動。
仿佛從萬古之前,就一直站在那裡,等著某個人的到來。
蘇曉檣靠在路明非身側,原本漸漸平復的呼吸忽然又亂了半拍。
小天女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栗色的眼眸泛起一陣極罕見的空茫。極北凍土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引力,順著腳下的堅冰絲絲縷縷地鑽入經絡,引得她血脈深處的冰寒氣機瘋狂翻騰。
眼前的光景仿佛在一瞬間被抽離了現世的色彩,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耳畔風雪呼嘯,隱約夾雜著太古神祇跨越萬年的蒼茫呼喚,要將她的神識硬生生拽入那片死寂的雪原深處。
「蘇曉檣。」
路明非察覺到了異樣。 少年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將小天女整個人攬入懷中,寬大的風衣將肆虐的寒風盡數擋在外面。
他微微俯首,額頭結結實實地抵住了女孩微涼的額間。
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下交織。
【神座之思】帶著溫潤而渾厚的帝王神念,自相貼的額心狂暴灌入,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精準砸碎了那股侵入腦海的古老呼喚。
「蘇曉檣,抬頭。」
少年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令人靈魂安定的霸道:
「看著我。」
蘇曉檣身子猛地一顫。
漫天翻滾的虛妄白雪轟然散去,小天女長長的睫毛劇烈抖動了幾下,眼底的空洞與迷惘被少年的倒影一點點填滿。
她大口喘著氣,手指死死揪緊了路明非胸口的毛衣布料,眼眶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帶著幾分未散的後怕與近乎執拗的委屈。
「路明非……」
「嗯?」 「我...我不想離開你」
小天女的聲音沙啞發顫又很細微的呢喃,平日傲嬌與傲氣的姑娘如今卻帶著哭腔,
而少年珍視著她,
輕輕抬手,掌心輕柔地覆在她泛紅的面頰上,拇指指腹蹭去她眼角沁出的微小淚花,認認真真道,
「好..我知道。」
少年的言語就是如此,
他這樣性格的少年更是如此,
含蓄又熱烈又自以為是,
從來不會退卻,
以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懷裡的姑娘似乎慢慢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只是一下子蘇曉檣還不好意思抬起頭來,
因為旁邊的繪梨衣、零、諾諾和酒德麻衣以及夏彌都在各種噓寒問暖的關心她,前面兩個說的都是關心,後面兩個就是在戲謔調笑著八卦了,
而之後...
路明非抬起頭看向風雪之中的殿宇,
幽深晦暗,看不真切...
嗯....也差不多該走了。
路明非把肩上的七宗罪劍匣重新提起來,懷抱著蘇曉檣,往石階上邁出。
「都跟上,注意站位陣型別亂。
「師兄和愷撒走前翼,楊師兄護左,麻衣學姐護右。
「零跟著小繪和曉檣居中。
「老唐、小康、芬里厄後鎮。 「參孫和葉尤斷後。」
他頓了頓。
「芬格爾,你走中間,負責錄像。」
「啊?」
「萬一出了什麼事,第一時間好歹把過程錄下來。」
芬格爾愣了一秒,隨即眉開眼笑地從兜里掏出那台寶貝得不行的戰術相機。
「好嘞!師弟你放心,保證給一路跟拍得明明白白!這個月績效我全勤!」
老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冰,衝著路明非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嘴上說不攬事,結果排兵布陣比誰都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算了。反正老子也沒打算讓你一個人扛。」
青銅與火之王把棉服的兜帽往頭頂一拉,兩隻手插回兜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路明非沒回頭,嘴角卻不禁彎了一下。
風雪漫過石階,他一步步往上走。
繪梨衣勾著他的小拇指,蘇曉檣被他輕輕攬著,零在他身側,
遠處的極光在天塹深處無聲地燃燒著。
而在石階盡頭的風雪深處。
那道虛影似乎微微動了。
又似乎,只是風雪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