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摩尼亞赫號艙室內。
酒德亞紀、蘇恩曦和諾諾正圍在幾台終端前熬夜處理著深海帶回來的各種各樣數據,再來就是重新布控海面的警戒網絡。
善後的工作堆積如山,從白天到晚上幾個女孩都沒怎麼休息過。
「咔噠」一聲輕響。
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道修長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蘇恩曦從電腦屏幕後探出腦袋,嘴裡還叼著薯片呢,眼睛就一下子睜得老大。
諾諾也同樣探頭,眼底閃過幾分驚訝。
驚訝的除了這位向來把睡美容覺看得比命還重的長腿女忍者,居然會在這個點跑來滿是儀器的控制室外.....此時此刻,酒德亞紀也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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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順手去廚房弄的宵夜。」
酒德麻衣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冷著臉走進來,將食盒重重地放在旁邊的空桌上。
「都在加班,就當是犒勞了。」
氣氛這時候就變得有些微妙的安靜了。
酒德亞紀眨了眨大眼睛,看了一眼那放在桌上的食盒,又看了看站在那裡的麻衣,
眼底閃過幾分低落與不舍,
但她只是溫婉地笑了笑,輕聲細語地說道,
「剛好我也有些困了,資料整理得差不多了。」
然後自認為善解人意地開始收拾桌上的幾份文件資料,就往外走,
「恩曦和諾諾留在這裡吃吧,我先回艙室休息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開口叫出那聲「姐姐」。
只是在經過酒德麻衣身邊時,
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其實,真正算起來,她見到麻衣,
還是在昨天麻衣從深海殺出、滿身血污回到甲板上的時候。
那時候,麻衣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刻意避開她。
亞紀並不笨。這麼多年在卡塞爾,
甚至這一路走來,
她一直都能隱隱察覺到,暗處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卻又在自己回頭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在躲她。
昨天,見歸見了。
但姐妹倆,一句話也沒有說。
亞紀垂下眼帘,向著艙門走去。
她覺得,姐姐應該是不喜歡自己的...
畢竟,從小就因為變故不在一起了,各自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一個活在陽光下,一個隱於黑暗中,各自背負著不同的使命與刀劍走向不一樣的路途。
陌生啊、合不來啊……是正常的,不是嗎?
少女抱著文件,快步走向艙門。
就在亞紀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門把手時。
「站住。」
身後,傳來了酒德麻衣清冷的聲音。
亞紀腳步微微一頓。
「你是笨蛋嗎?」
酒德麻衣皺著眉頭,語氣里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這麼大的四個食盒。」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
「你那雙眼睛是用來喘氣的嗎?看不出來這分量是幾個人的?」
後面兩個姑娘:「....!」
蘇恩曦和諾諾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喜歡嘴硬的螞蟻學姐居然主動了!
亞紀也愣在了原地,回眸呆呆的看著麻衣,
然後指了指自己,「誒」了一聲「我嗎?」
「不然呢?」酒德麻衣沒好氣道,
「不想吃算了,我讓薯片吃....」
「咳。」
諾諾乾咳了一聲,果斷起身順手撈起椅背上的外套,直接拉著薯片就往外面小跑,
「那個,我忽然想起來,剛才醫療隊那邊好像說路明非的各項指標有波動。」
紅髮小巫女也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謊,
「我得過去看看那傢伙醒了沒有。宵夜你們先吃。」
「對對對!」
蘇恩曦也心領神會地一把合上筆記本電腦抱著薯片被拽著跑,
「我想起來了,我還得去查一下路線監控。」
「還有個同樣喜歡吃薯片的傻大個和那群喜歡打遊戲閒逛的傻瓜呢,我得看看這幫傢伙現在走到哪裡了。要是他們迷路了不認識來的路,等組長醒了還得找我算帳。」
兩人猶如一陣風般從酒德亞紀身邊擠了出去。
「砰。」
艙門被從外面體貼地關上了。
甚至還能聽到蘇恩曦在門外壓低聲音落鎖的「咔噠」聲。
裡面的姐妹二人:「??」
酒德麻衣眼角微抽。
「這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轉過頭,恰好迎上了亞紀那雙溫婉明亮的眼睛。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尷尬。
亞紀卻輕輕笑了笑。
少女將抱在懷裡的文件妥帖地放在控制台上,轉身走向了那張放著食盒的空桌。
「姐姐,過來吃點吧。」
亞紀打開了食盒的蓋子,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和幾碟精緻的壽司。
她將食物一一端出來擺好,又細心地拆開一次性筷子,將勺子和筷子整齊地擺放好。
麻衣看著妹妹那嫻熟又溫柔的動沒有拒絕。
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夾起一塊白蘿蔔咬了一口。
味道有點燙,但不錯。
「其實……」
酒德麻衣垂著眼帘,看著碗裡升騰的白氣,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
「昨天在海底,我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亞紀微微一頓,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
「在深淵最底下,面對那個叫須佐的怪物。我連【神隱】都用出來了,還是差點被一刀劈成兩半。」
「就在刀鋒快落到我頭上的時候。組長提著那把五噸重的劍從上面砸了下來,擋在了我前面。」
麻衣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當時看著組長的背影...」
「我就在想...」
「如果他沒趕到,我或許真折在下面了。」
她低著頭輕聲,
「可能有些事,我以後就真的做不了了。」
「想想……還挺麻煩的。」
亞紀聽著這番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當然知道,姐姐口中那些「挺麻煩」的事情,是指什麼。
「其實...在夔門水下的時候,」
亞紀輕聲說著,順手將一杯熱湯推到了麻衣的面前。
「我也是那樣的想法。」
她垂下眼帘,嘴角微抿著,
「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自己還有那麼多捨不得的東西。」
「很多事情不去做,可能以後……就真的沒辦法做了。」
所以,從夔門死裡逃生之後,她和葉勝確定了關係。
她也想找姐姐。
少女看著對面那個向來強勢的女忍者,輕聲埋怨:
「可是,姐姐你之前不知去向。」
「後來組長把我們聚在一起,你卻還是一直躲著我,避著我。」
酒德麻衣聽著妹妹的話。
向來能言善辯的她,此刻卻罕見地說不來話。
她別過頭,躲開了亞紀的視線。
冷哼了一聲。
「那個叫葉勝的。」
酒德麻衣抱起雙臂,狹長的桃花眼微微挑起,
「他要是敢對你不好,或者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手裡的刀可不認他是不是卡塞爾的專員。」
亞紀愣了一下,隨後少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卻笑得眉眼彎彎。
「嗯。」
亞紀重重地點了點頭。
「姐姐吃東西吧,快涼了。」
艙室內燈光昏黃溫暖。
窗外漫天的風雨。
...
摩尼亞赫號,路明非的房間。
窗外的風雨聲被厚重的鋼鐵艙壁隔絕了大半。
燈光被調得很暗,只有監護儀發出微弱的螢光與單調的「滴答」聲。
白金髮色的少女穿著乾淨的校服站在床邊,正整理著路明非換下來的衣物。那件被鮮血和海水浸透、甚至被利刃割破了無數道口子的黑袍,被她仔細地迭好,平整地放在一旁的椅背上。
零又踮起腳尖,抱著一床換下來的、對她嬌小的身軀來說顯得有些過大的厚重被褥,有些吃力地塞進高處的儲物櫃裡。
她轉過身,又將其他散落的衣物分門別類地迭好,將被路明非睡得有些凌亂的床榻一點點撫平,熟練得就像是做過無數次。
然後轉過身,將路明非蓋著的被角扯平,撫去床榻上多餘的褶皺。
做完這些,
零走到床頭,端起水盆里新洗過的毛巾。
她揭下路明非額頭上那塊已經溫熱的舊毛巾,但沒有立刻將新毛巾敷上去,
小零同學微微傾下身。
她雙手撐在枕頭兩側,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貼在了路明非的額頭上。
溫軟的觸感在方寸之間交匯。
滾燙的驚人熱度已經降下來了,那曾因為強開「雙三度」而引發的高燒,終於退了下去。
零依舊沒有起身。
少女順勢微微偏過頭,將白皙的小臉輕輕貼在了路明非的左胸口。
「咚,咚,咚。」
平穩綿長且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透過繃帶的縫隙,
她能看到少年皮肉之下,
那原本因為血統過載而瘋狂蔓延的青金色龍鱗此刻已經徹底停止了暴走,
只是隨著呼吸若隱若現地閃爍著淡淡的微光,
漸漸隱沒於肌膚深處。
零就這麼伏在他的胸口,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半晌。
少女小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一點點柔和了下來。
「呼……」
零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提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體溫正常,心率平穩,龍血反噬也壓制住了。
以他那種怪物的恢復力,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醒過來了!
零直起身,
將冷水浸過的毛巾擰乾重新迭好敷在他額頭上。
又將床頭需要定時的傷藥整理好。
隨後就坐在他床邊,拉著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
小零同學就這樣握著掩著他的手,靜靜的望著他,陪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或許零都已經陪著路明非睡了一覺,
然後小皇女就見自己的手機彈出了什麼消息,
她眨了眨眸子,然後看了看路明非,
站在他身前望著他猶豫了好久,這才俯身下來,輕輕吻在他的唇角。
過了一會兒,少女直起身來,抿著唇垂眸望著他,輕聲,
「路明非,我們約好了的...」
「我等你回來。」
而後少女出了門,門輕輕關上。
然而某人的睫毛和右手,似乎微動?
....
不知道是天光破曉,還是深夜靜謐之時,
「吱呀——」
艙門被輕輕小心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暗紅色長髮的小腦袋,做賊似的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繪梨衣左右看了看,確認零和蘇曉檣都不在屋裡,
小心撫胸,鬆了口氣!
為了擊退死侍浪潮用了許多審判結果被小天女和小零同學言辭訓斥趕去休息的小繪同學,
堂堂歸來了!
少女確認無人,側著身子溜了進來。
她懷裡,還緊緊抱著厚厚的一摞書,
最上面的是幾本色彩鮮艷的兒童繪本,這是路明非給她的。
底下壓著的則是幾本厚厚的日文故事集,這是她找櫻借的,本來想找零和蘇曉檣借,但是她很多中文看不懂,而且擔心被她們訓。
繪梨衣踩著小皮鞋,連腳步聲都壓得很低很低,「噠噠噠」地走到床邊。
姑娘乖巧地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下,將那摞書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
雙眸就定定地看著床上熟睡的少年。
看著他蒼白卻已經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龐。
「明……」
少女沒有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而是微微俯下身,湊到路明非的耳邊。
她用軟糯和小小的氣聲輕輕地喚著他的名字。
路明非呼吸依舊綿長,只是睫毛輕輕微動。
繪梨衣彎起了眉眼,
「明,不痛了哦。」
她伸出小手溫柔的順著他緊皺的眉心輕輕撫平,又輕輕撫著他的面容,
「你以前說,聽故事,就不會痛,也會睡得很好。」
少女歪著腦袋,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許下某種認真的承諾。
「明給我講了書生的故事……」
「現在明生病了。所以,換繪梨衣給明講故事。」
她直起身,
從床頭櫃的那摞書里,認真地挑選了一番。
最終,抽出了一本封面上畫著竹子和月亮的精美繪本。
這是她在源氏重工的時候,
為數不多看過的、屬於櫻國的古老神話。
繪梨衣將繪本攤開放在腿上。
清了清嗓子,少女看著書頁上的插畫,就著艙室內昏黃溫暖的燈光,開始用她那有些磕磕絆絆但很溫柔的聲音,逐字逐句地念了起來。
「從前……有一個伐竹子的老爺爺。」
「他在發光的竹子裡,發現了一個……很小很可愛的女孩子。」
「老爺爺把她帶回家,給她取名叫……輝夜姬……」
少女的聲音輕輕的很軟。
像是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又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寂靜的深夜與少年的心頭。
小繪同學娓娓道來,
從從前的從前,講到了後來的後來,
「後來啊,輝夜姬長大了,變得很漂亮很漂亮。」
「有很多很多人,都想把她帶走……」
繪梨衣念著念著,目光從繪本上移開,落在了路明非安靜的睡顏上。
她忽然停頓了一下。
腦海里,
想起了那個在淺草寺的漫山櫻花下,那個在雨夜的斑馬線前,為她撐起傘、帶她逃離鐵籠的少年。
少女輕輕咬了咬下唇,
「但是,輝夜姬誰也不跟他們走。」
她合上書頁,將臉頰輕輕貼在路明非搭在床邊的手背上。
「她只想……跟著她的騎士走。」
窗外漫天的大雨依舊,
安靜的世界裡,紅髮少女趴在床邊,聲色越來越低,最終伴隨著少年的呼吸聲,一同歸於深夜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