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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就活下去吧。」

  長廊內,死寂。

  風間琉璃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攥緊。

  半晌...

  他鬆開了手,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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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龐浮現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又有幾分被徹底看穿後的釋然。

  「路首席的眼光,當真毒辣。」

  風間琉璃輕聲開口,聲色又恢復了那般雌雄莫辨的溫潤。

  路明非沒有在意他的誇讚,單手把玩著手裡的粗瓷茶杯。

  「所以。」

  少年抬起眼帘,目光越過升騰的茶霧,落在對面這白衣男子的身上。

  「在這深山老林里,專門擺下這陣仗等我。」

  「有何打算?」

  風間琉璃微微一笑,笑意清雅。

  「不過是聽聞路首席大鬧源氏重工,不僅讓那些老傢伙顏面掃地,還帶走了蛇岐八家最尊貴的家主。」

  他看了一眼坐在路明非身側那個乖巧看雨的紅髮少女。

  「在下只是好奇,是何等人物有這般驚世駭俗的膽色與實力,故而想來拜訪一二。」

  「是麼。」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單手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當真不是想尋求合作什麼的?」

  「……」

  風間琉璃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壺嘴裡流出的清亮茶湯在杯中濺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他放下陶壺,看了路明非一眼。

  隨後,男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自嘲。

  「不瞞首席。」

  風間琉璃垂下眼眸,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

  「本來,是想的。」

  他身為猛鬼眾的龍王,與蛇岐八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一個能夠一劍壓服源氏重工的過江龍,自然是最好的天然盟友,也是最鋒利的刀。他原本確實在心裡盤算著,如何拋出籌碼,如何引路明非入局。

  「但現在……」

  風間琉璃抬起頭,那雙滿是愛恨交織裂痕的眸子裡,透出幾分清醒的無奈。

  「我覺得,沒必要自討沒趣了。」

  在這樣一個連他靈魂深處的隱秘都能一眼看穿的怪物面前,任何權謀與算計,都顯得太過蒼白可笑。

  籌碼?

  對方連蛇岐八家最核心的終極兵器都直接打包帶出來旅遊了。

  猛鬼眾又能拿出什麼東西,能入得了這位首席的眼?

  「有自知之明,挺好。」

  路明非隨意地點了點頭,沒有順著這個話題繼續往下逼問。

  風間琉璃也不再提及那些沉重的宿命與戰爭,他微微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山野粗茶,還請路首席品鑑。」

  路明非端起茶杯。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清透如琥珀的茶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腦海深處,那個屬於「不爭」的記憶藏書館悄然翻開。

  那些被佞臣強行灌輸在腦子裡的帝王學與風雅之術,此刻無需刻意回想,便如本能般浮現。

  他抿了一口,讓茶湯在舌尖微微停留,隨後咽下。

  「靜岡的玉露。」

  少年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水是好水,取的是這山間的活泉。沖泡的手法也算考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跪坐著的櫻井小暮。

  「只是火候上,稍微急了半寸。」

  路明非單手插兜,語氣散漫地挑著毛病。

  「玉露嬌貴,水溫若是高了,便會激出茶底的澀味,掩了那股回甘的清甜。煮水時,該多候那半盞茶的功夫。」

  「……」

  長廊下,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風間琉璃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然。

  而跪坐在一旁的櫻井小暮,更是猛地抬起頭,美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作為極樂館的大管家,這泡茶的手藝她練了十幾年,自信在整個東京也挑不出幾個能在茶道上勝過她的人。

  卻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十九歲的異國少年,隨口點破了最細微的關竅。

  他不僅懂,而且是真的懂到了骨子裡。

  就在兩人暗自震驚的時候。

  坐在路明非身側的繪梨衣,似乎被他們這邊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少女轉過頭,看了看路明非面前的空茶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光顧著看雨,還沒喝過。

  於是,她乖巧地伸出雙手,捧起那個溫熱的粗瓷茶杯。

  學著路明非剛才的樣子,低頭,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大口。

  「嘶——」

  下一秒。

  繪梨衣肩膀猛地一縮,手忙腳亂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捂著嘴,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少女小臉皺成了一團,粉嫩的舌尖從唇瓣間吐出一點點,疼得直吸冷氣。

  燙著了。

  那滾燙的茶湯直接燙麻了她嬌嫩的舌頭。

  「怎麼了?」

  路明非剛才還在那兒端著架子點評茶道,餘光瞥見這動靜,瞬間破功。

  他轉過頭,看著眼淚汪汪的少女,又好氣又好笑。

  「不知道燙啊?剛倒出來的就敢喝這麼大口。」

  繪梨衣委屈巴巴地看著他,雙手抓著他的衣袖。

  小嘴微張著,燙紅的小舌頭可憐兮兮地吐在唇邊,不斷地哈著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能眼巴巴地發出「嗚嗚」的鼻音求助。

  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

  少年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他單手輕輕托起少女的下頜,看著那截燙得發紅的舌尖,微微低頭,對著那裡輕輕地吹了吹氣。

  溫涼的吐息拂過,稍稍緩解了火辣的刺痛。

  繪梨衣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嗚嗚聲小了些。

  她也不躲,就這麼乖乖地仰起臉,哈著小舌頭,小臉微紅,任由他耐心地吹著,

  吹了幾下,少女似乎緩解了些許。

  路明非這才轉過頭,看向還愣在一旁已經看傻了的櫻井小暮。

  「你好,麻煩一下。」

  「要一杯涼水,再拿幾塊乾淨的冰塊過來。」

  櫻井小暮回過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風間琉璃,

  見對方微微點頭,立刻起身去取。

  很快,冰塊送了過來。

  路明非拿紙巾包著一小塊冰塊,湊到繪梨衣嘴邊。

  「張嘴。」

  繪梨衣乖乖地張開嘴,吐著那截被燙紅的舌尖。

  路明非捏著冰塊,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舌尖上。

  「含著,別咽下去,等會兒就不疼了。」

  他一邊敷,一邊像哄小孩一樣輕聲哄著。

  畫風突變。

  剛才那個一眼看穿人心、隨口點評茶道、氣場壓人一頭的黑袍首席。

  此刻正滿臉無奈與溫柔地,

  專心致志地伺候著一個燙了舌頭的笨蛋姑娘。

  風間琉璃端坐在對面。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少年眼底毫不掩飾的縱容與柔軟。

  男人眼底泛起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

  那是他這種人,大概生生世世都無法觸及的光景。

  可他沒有注意到的是,

  自己的身側,也有某個姑娘愣愣的看著他。

  ……

  雨漸漸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天光重新灑落在這片幽靜的山林間。

  路明非見繪梨衣舌頭緩過勁來,能正常收回去了,便將冰塊丟進一旁的空杯里。

  他站起身,順手將少女也拉了起來。

  「雨停了,我們也該走了。」

  路明非拍了拍黑袍上的水汽,看向坐在對面的風間琉璃。

  「多謝款待。」

  少年扯了扯嘴角,語氣隨性。

  「下次有機會,還你一壺我們龍國的茶。」

  風間琉璃坐在廊下。

  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頭,看著那個牽著紅髮少女即將離去的背影。

  「龍國的茶麼……」

  男人輕聲呢喃著,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猶如殘葉般淒涼的笑意。

  他看著山外的天光。

  「不知道……」

  「我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猛鬼眾與蛇岐八家的全面戰爭已經打響。

  他與他那位好哥哥的宿命之戰,已是避無可避的死局。

  惡鬼的歸宿,終究只能是地獄。

  「嗒。」

  路明非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單手撐開那把黑傘,另一隻手牢牢地牽著身側的女孩。

  少年背對著長廊,隨意地擺了擺手。

  「那就活下去吧。」

  黑袍在雨後的秋風中微微拂動。

  少年的聲音散漫,卻猶如某種沉重的鐵律,在這片寂靜的山林間迴蕩。

  「不論是愛著誰。」

  「還是,恨著誰。」

  「都先活下去。」

  路明非邁開步子,踏上鋪滿落葉的山道。

  「你與你...還有你的那個他,彼此都是。」

  少年背對著長廊,單手撐著傘,牽著繪梨衣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偏了偏頭,餘光輕飄飄地掃過那白袍之人的身側,

  「對了。」

  他的聲色在雨聲中顯得若隱若現,

  「一直盯著地獄或者遠方看,是會變成瞎子的。」

  「有機會的話,記得多看看自己身旁。」

  「能省去很多悔恨。」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那片鬱鬱蔥蔥的林蔭深處。

  只剩下長廊之下。

  風間琉璃呆呆地坐在原地。

  清風吹過,捲起泥爐上的茶霧。

  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眼眶微紅。

  良久。

  男人閉上眼睛,絕美的面容上滑落一滴悄無聲息的淚水。

  「活下去……」

  他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

  死寂的內心深處,那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似乎在這一刻難道有片刻的和解與停歇。

  然後,男人怔了怔,似是想起了什麼,

  下意識抬眸看向了身側,

  女子愣住了,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泛起一絲無措的慌亂與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