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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那確實,更是罪該萬死。」

  「大叔。」

  路明非咽下嘴裡的麵條,放下筷子。聲音在咕嚕嚕的沸水聲中顯得很隨意。

  「五臟六腑受過那麼重的傷,都不考慮關攤休養幾天嗎?」

  越師傅拿漏勺的手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訝異。

  他昨夜確實挨了極重的一拳,甚至肋骨都斷了幾根。

  但畢竟是皇血的混血種,恢復能力是有的,而且他自認掩飾得很好,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壓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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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過路的年輕人,怎麼一眼看穿的?

  「休養?」

  越師傅很快掩飾了眼底的波瀾。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語氣滄桑。

  「沒什麼好休養的。老東西嘛,該死的時候就當死。」

  他看著鍋里翻滾的濃湯,聲音低沉了下去。

  「或者說……我這種人,早就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了。現在的每一天,不過是背著悔恨,在這裡苟延殘喘罷了。」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說著,

  少年偏過頭,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地替旁邊吃得鼻尖冒汗的繪梨衣擦了擦濺在臉頰上的湯汁。

  然後,他重新看向攤位後的老人。

  「苟延殘喘這種事,也是有講究的。」

  路明非語氣平淡,甚至透著幾分散漫的刻薄。

  「死的太早,什麼也沒做,留下一堆爛攤子,遭人唾棄。」

  「若是死的太晚,活了那麼久……如果也還是什麼都沒做。」

  路明非眼帘微垂,眼神平靜得有些發冷。

  「那確實,更是罪該萬死。」

  越師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黑袍少年,

  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些沉寂了六十年的負罪感,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直截了當地剝開了血痂。

  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毫無留情地捅進了他這六十年的逃避與自責里,將他那點可笑的「贖罪」撕得粉碎。

  什麼都沒做。

  罪該萬死。

  然而,還沒等越師傅從這句誅心之論中緩過神來。

  路明非卻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只是抽出兩張紙巾,替繪梨衣擦了擦濺在桌上的湯汁。

  「不過。」

  少年將紙巾揉成一團,隨手扔在一旁。

  他抬起眼帘,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越師傅的胸口。

  「大叔,你還是去治一下比較好。」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畢竟,貝奧武夫的拳,很重的。」

  「……」

  拉麵攤前,只有風吹過荒野公路的獵獵聲。

  越師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眼看穿暗傷也就罷了。

  可他竟然連是誰打的,都一清二楚!

  這小子的敏銳程度,已經到了這種駭人聽聞的地步了嗎?

  就這樣一口報出那個老瘋子的名字,就簡直是見鬼了!

  那可是秘黨最極端的嗜龍血者!

  一個遠在歐洲、行蹤詭秘的鐵血煞神!

  這小子不僅認識,甚至還對那老瘋子的拳力門兒清?!

  而且……

  越師傅眼角狂抽,胸口那陣熟悉的悶痛伴隨著一股邪火猛地涌了上來。

  為什麼又是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

  昨晚剛被昂熱那個老王八蛋和貝奧武夫那條瘋狗輪番羞辱了一頓,被罵是懦夫和廢物。

  今天大半夜跑出一百多公里來擺個清淨攤,

  就想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位被帶走的上杉家的姑娘,

  居然又被一個十九歲的小鬼指著鼻子教訓了一通!

  還嫌他死得太晚什麼都沒做罪該萬死?

  這群混蛋是商量好的來排隊踩他臉的嗎?!

  路明非倒是不在意越師傅那仿佛活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他拿起筷子,繼續慢條斯理地挑著碗裡的麵條。

  能看穿這老頭身上的傷,真不是因為他會什麼懸絲診脈的絕學。

  純粹是因為,那股子殘留在老人體內的、蠻橫霸道且充滿暴戾龍血氣息的暗勁,他簡直太熟了。

  不久前在卡塞爾的演武場上,那個嗜龍血的老瘋子,可是結結實實地用同樣的拳頭跟他對轟過的。

  那種恨不得把人連皮帶骨一起碾碎的狂暴拳風,世上找不出第二家。

  這老頭挨了那麼重的一拳還能安穩地站在這兒煮麵,底子厚得驚人。

  「諱疾忌醫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路明非咽下麵條,看著依舊僵在原地的越師傅,語氣平緩。

  「如果苟延殘喘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想通了,打算去做些什麼了。」

  少年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溫水。

  「結果還沒來得及做,就先把自己給折騰死了。」

  「那可就太遺憾了,大叔。」

  旁邊,繪梨衣正咬著半截麵條。

  少女眨了眨清澈的暗紅眸子,目光在路明非和拉麵師傅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聽得雲裡霧裡。

  她咽下嘴裡的麵湯,放下筷子。因為有這個賣面的陌生大叔在場,她謹記著不能隨便開口說話的規矩。

  少女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硬殼小本子,拔下筆帽,刷刷寫下一行字。

  然後她湊近了些,輕輕扯了扯路明非的袖角,將本子舉到他眼前:

  【你們在說什麼?】

  路明非還沒開口。

  拉麵攤後的越師傅倒是先抓住了機會。他看著這個近在咫尺、紅髮暗眸的少女,心底那種難以言喻的血脈悸動讓他有些發酸,又有著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小姑娘。」

  越師傅拿著漏勺,指了指路明非,露出一副受盡委屈的老農模樣,開始告狀。

  「我們在說,你旁邊的這個年輕人,實在是太不厚道了。」

  老頭子嘆了口氣,喋喋不休,

  「大半夜的,我一個孤苦伶仃的老頭子在這裡煮麵做生意容易嗎?他倒好,一坐下來就揭我的傷疤,說話字字帶刺,一句比一句難聽。」

  「你看看他這副囂張的做派,跟長輩說話連點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你跟著他,平時沒少受委屈吧?」

  越師傅一邊說,一邊試圖從少女的眼睛裡尋找一絲共鳴,甚至哪怕是一丁點的同情。

  然而。

  繪梨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那個攤位後的老頭在說話一樣,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路明非的側臉。

  少女只是舉著本子,固執地等在路明非面前,清澈的眼底只倒映著黑袍少年的影子。

  仿佛這世上,除了眼前這個人,其他的雜音都不配進入她的耳朵。

  「……」

  越師傅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老人舉著漏勺,僵在原地,討了個沒趣。

  他看著少女那完全無視自己的姿態,心裡沒來由地一陣酸苦與憋屈。

  路明非看著越師傅那副吃癟的老父親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著繪梨衣,伸手在那頭暗紅色的長髮上輕輕揉了揉。

  「沒什麼。」

  少年語氣溫和,隨口胡扯,

  「大叔在跟我抱怨,他前幾天被一條外國來的瘋狗給咬了。我只是提醒他,被瘋狗咬了要記得去治治,不然容易出大事。」

  繪梨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乖巧地點了點頭,收起本子,重新拿起筷子繼續低頭吃麵。

  「噗——咳咳咳!」

  攤位後,越師傅差點被這句「外國來的瘋狗」給嗆死。

  他瞪著路明非,咬牙切齒,卻又無法反駁。因為貝奧武夫那個嗜龍血的老不死……還真他媽就是一條從歐洲來的瘋狗。

  很快。

  兩碗熱氣騰騰的豚骨拉麵被掃了個乾淨。

  路明非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幾張大額的日元紙幣。

  「啪。」

  紙幣被隨手壓在空蕩蕩的面碗底下。

  「面不錯。不用找了,當是給大叔你的醫藥費。」

  路明非單手插兜,牽起繪梨衣的手,轉身向著停在路邊的重型機車走去。

  黑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卷,沒有絲毫要多留的打算。

  看著兩人即將沒入夜色的背影。

  越師傅握緊了手裡的白毛巾,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市井老頭的偽裝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了六十年的、屬於一代黑道至尊的冷厲與凝重。

  他不能就這麼讓這小子把人帶走。

  「等一下。」

  老人的聲音在風中響起,低沉而肅殺,再無半點賣面大叔的市儈。

  「小兄弟。」

  越師傅隔著翻滾的水汽,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黑袍少年。

  「老頭子我,有幾句話。」

  他一字一頓,

  「想單獨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