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列停靠在桂林郊外一處隱秘的地下站台。
車廂微震。蘇曉檣迷迷糊糊地睜眼,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擦了擦嘴角。
抬起頭,餘光瞥見路明非另一側也靠著一個人。
小天女一愣,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猛地坐直了身子。
「到了?」她強裝鎮定地清了清嗓子。
零也同時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剛睡醒的迷茫,清明如初,
她直起身,拿起膝頭的書,淡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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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收拾裝備,準備下車。」
葉勝從前排車廂走來,手裡拿著戰術平板,神色冷峻。
眾人起身,
老唐把睡夢中流出的口水一抹,背起圓筒包,
參孫如鐵塔般跟在他身後,背著誇張的行軍背囊,青銅面具在昏暗的站檯燈光下泛著冷光。
一行人走出通道,換乘幾輛早已備好的黑色越野車,駛向灕江古城。
煙雨濛濛。
山水如墨染,江流如玉帶。
越野車停在古城外圍的一處僻靜水碼頭。
車門推開。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
路明非下車,
微風拂過水麵,帶來些許涼意。
路明非站在江邊,微微吸氣。
潮濕的空氣吸入肺腑。
下一瞬。
風聲,停了。
江水的奔流聲瞬間遠去。
天地褪色。
原本煙雨濛濛的灕江,化作一幅失去色彩的水墨畫。
黑白交織,萬物死寂。
靈視。
頭頂,厚重的雲層如沸水般翻湧。
「轟隆——」
雲海被生生撕裂。
一顆碩大猙獰的龍首探出雲端。鬚髮如戟,鱗片如鐵。
龍首之下,並非龍軀,而是一具布滿青黑斑紋的龐大虎獸之身。
利爪踏破虛空,居高臨下。
陰冷狂暴的威壓如山嶽般砸下。
「吾之城境……」
古奧的龍吟在天地間迴蕩,帶著高高在上的震怒。
「汝等凡人,為何前來?!」
路明非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拔劍。
少年只是站在江岸的枯草中,緩緩抬眼。
眸底,赤金色的光芒驟然炸裂。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純粹至極的血統威壓。那是經歷過青銅城死斗、斬斷過長江的暴君氣象。
兩道目光在半空轟然相撞。
「呃……」
上一秒還不可一世的虎軀巨龍,聲音猛地卡在喉嚨里。
豎瞳劇顫。
來自血脈源頭的恐懼如冰水澆透全身。
它感受到了那股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暴虐。
龐大的身軀本能地瑟縮,前爪下意識向雲層深處退了半步。
就在路明非準備開口之際。
「吵死了。」
一道聲色響起。
慵懶,凜然,透著不可一世的高貴。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伴隨著兩個輕描淡寫的音節:
「燭龍。」
轟——!!!
沒有任何吟唱,沒有任何前搖。
黑白的水墨世界中,陡然亮起一抹刺目的赤紅。
那一抹紅光瞬間貫穿天地,精準地轟擊在雲端那頭虎軀龍首的巨獸身上。
「吼——!!」
慘叫聲僅僅維持了半秒。
龐大的巨獸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在那極致的毀滅之火中,寸寸崩解。
鱗片氣化,骨肉成灰。
風一吹,龐大的虛影如泡沫般潰散,連一絲殘渣都沒留下。
雲開霧散。
一道嬌小的身影從半空中緩緩降落。
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禮服,領口繫著純白的絲綢領結。
腳下的牛皮小皮鞋踩在濕潤的枯草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男孩雙手插在褲兜里,抬起頭。
那張與路明非有著幾分相似、卻更加精緻妖冶的臉上,掛著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
淡金色的眸子裡流光溢彩。
「哥哥。」
男孩歪了歪頭,聲音清脆,透著毫不掩飾的親昵。
「好久不見了。」
「……」
路明非站在原地。
江風重新吹拂。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惡魔」弟弟,愣了愣。
「怎麼了,哥哥?」
路鳴澤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片枯黃的落葉。
「看到我,不高興嗎?」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斂,淡金色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冷厲。
「還是說……」
「你腦子裡的那個朋友,又在說我的壞話了?」
「他確實說了。」路明非坦然點頭。
路鳴澤冷笑一聲,剛想端起那副高深莫測的架子。
「僭越之輩之言,哥哥無需……」
「呃,他就是說僭越之輩之言,我無需理會,聽聽就罷。」
路明非直接打斷施法,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轉述,
「他還說你被他關久了,可能神智不清,但我們兩個確實有一些關係。所以讓我看顧一下你的精神狀態,別太刺激你。」
「……」
路鳴澤那張精緻的小臉瞬間僵住了。
原本醞釀好的魔王氣場有些不自然。
路明非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微微前傾,語氣認真:
「是真的嗎?」
「……」
路明非指了指天上剛消散的雲層。
「所以,你確實是借著剛才那個東西的靈視,把它當轉接中繼器,才能見到我的?」
「……」
路鳴澤深吸了一口氣,拳頭硬了。
「那混帳……」
他咬牙切齒,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居然把我哥哥調教成這樣。
腦海深處。
不爭依舊故意沒出聲。
否則這佞臣定要來一句:陛下本就滿嘴爛話,與微臣何干?微臣只是教導陛下如何直擊痛點罷了。
「所以是嗎?」路明非追問。
「哥哥你在意這個做什麼?」
路鳴澤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努力將話題拉回正軌,
「明明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吧?」
「比如?」
「比如你的朋友老唐,青銅與火之王諾頓,龍侍參孫,你的師姐,你的師兄……」
路鳴澤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詭秘而森冷,
「他們在夔門之戰都活了下來。你似乎以為,你已經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他向前邁出一步,皮鞋踩在濕潤的泥土上,沒有聲音。
「可是,命運如果真的那麼容易改變,還叫做命運嗎?」
風停了。
路鳴澤的聲音在死寂中迴蕩,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那些偏離軌道的因果,終會以更慘烈的方式修正。你救得了他們一時,救得了他們一世嗎?」
「……」
路明非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片刻後。
他淡淡點頭。
「嗯,有道理。」
見路明非有所觸動,路鳴澤嘴角的笑意擴大。
他走近半步,輕輕向著路明非伸出那隻蒼白的手。
「哥哥,」
「與我共知,你我同覺。
「與我交換,你我同心。」
他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只要你點頭,只要你願意,我將毫無保留,」
「無需苦行無需這般折磨,你將得到凌駕於一切的權與力,」
「由此,才能真正改變這一切。」
然而。
路明非卻沒有去看那隻伸出來的手,
他是看了一眼面前的小魔鬼,露出微笑,
「你說的對,」
少年只是微微仰起頭,迎著略帶涼意的江風,任由劉海在額前輕晃。
「正因為有道理。」
路明非聲色平淡,但有股不可理喻的堅硬,
「所以我才要變得更強。」
路鳴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所以我才要把這把劍磨得更鋒利一點。」
路明非反手拍了拍背後的墨劍。
「命運這種東西,既然它非要來修繕因果,那就讓它來。」
他直視著路鳴澤那雙錯愕的淡金色眼眸。
「它來一次,我就砍它一次。」
「它修正誰,我就剁了它的手。」
少年咧嘴一笑,赤金色的光芒在眼底幽幽點燃,透著毫不掩飾的狂妄與暴戾。
「砍到它不敢來為止。」
「你……」
路鳴澤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路明非。
陌生。
太陌生了。
這根本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個會因為恐懼而妥協、會因為無力而獻祭靈魂的衰仔。
這是一個真正的……暴君。
記憶中,他真正的...哥哥。
路鳴澤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錯愕、驚訝、疑惑交織,最終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嘆息。
他忽然笑了。
沒有了剛才那種詭秘與森冷,也沒有了偽裝的乖巧。
「原來如此……」
小魔鬼輕聲呢喃,退後了半步。
「哥哥,你確實變了。」
路明非皺了皺眉。
「又是這句話。」
少年語氣透著嫌棄。
「同樣的謎語次數多了,可就沒意思了。」
「我和讀者都會覺得煩的,知道嗎?」
路明非雙手插兜,爛話張口就來。
「你要是在現實里找我,我說不定還能儘儘地主之誼,帶你出去玩玩,包個宿打打星際什麼的。畢竟來者是客。」
「但你要是天天擱這兒裝神弄鬼,宣傳那些滅世恐怖言論……」
路明非撇了撇嘴。
「別說叫我哥,你就是學老唐當場喊我爹都沒用!」
「....」
路鳴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搖了搖頭,低聲呢喃。
「不,哥哥,你從始至終都沒有明白。」
小魔鬼的眼神變得陰冷而高傲。
「那些都是叛臣,是謀逆的雜碎!與之為伍,便是羞辱,不可與謀。」
「世上最至尊的君皇,怎可……」
「停。」
路明非打斷了他,看著他反問。
「聽說過天地君親師,長兄如父嗎?」
「既然我是長兄,你怎麼不遵從我?」
「……」
路鳴澤徹底無語。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滿嘴爛話、邏輯清奇的哥哥。
這一刻,小魔鬼忽然深刻地體會到了,平時那個藏在哥哥腦子裡的傢伙,為什麼總是喜歡鞭笞他了。
想來,拿鞭子抽這傢伙...
確實很解氣。
「所以啊,弟弟。」
路明非上前一步。
伸出手,毫不客氣地在路鳴澤的腦門上彈了一個腦瓜崩。
「啪。」
聲音清脆,力道不輕。
「少在這兒推銷你那套『四分之一生命』的買賣了。」
路明非收回手,雙手重新插回褲兜。
「交換生命等同買賣人口,是犯法的,知道嗎?」
少年語重心長,
「有空多關心關心自己的精神狀態。哥現在很忙,沒空陪你過家家。」
路鳴澤捂著發紅的額頭。
不可置信的看著路明非。
一時間,竟真的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路鳴澤放下手,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眉心,忽然輕笑出聲。
「我今天來,其實可是給哥哥送情報的。」
男孩嘆了口氣,目光掃過路明非身後現實中那些模糊的同伴身影。
「哥哥還真是不解風情。」
他歪了歪頭,眼底閃過一絲促狹。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世的你……如此受姑娘歡迎呢。」
路明非愣了愣,也笑了。
「是啊,為什麼呢?」
「哥哥不問是什麼情報?」
「魔鬼的情報,我即便想知道,也要掂量看看不是?」路明非語氣平淡。
「……」
路鳴澤搖頭嘆氣,收斂了笑意。
神色轉為認真。
「哥哥如今所在之地,又儘是謀逆篡位、倒行逆施之輩。」
他雙手插兜,聲音冰冷,
「雖說較真一些,所謂的龍王們儘是如此。但也有劣等之分。」
「且如我剛才所說,那些謀逆之輩,不可與謀。」
「羅納德唐是您的好友,可諾頓呢?也是嗎?」
路鳴澤上前一步,仰起頭,用一種極其肅穆的語氣宣告:
「灕江之行,有螻蟻雜碎自稱暗面君主,按照窺伺,有四大君主其一,青銅與火之王雙生甦醒,勢同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