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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少年們提著劍,抱著刀。

  山風凜冽。

  劍吟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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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收回目光,反手握住那柄沒入山岩的墨劍,緩緩拔出。

  「走吧。」

  他轉身,準備下山。

  步子剛邁出,卻又頓住。

  不遠處的山道旁,一棵孤松之下。

  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倚靠,一襲墨袍在風中微動。

  那人懷抱著一柄狹長的名刀,刀鞘漆黑,隱隱透著不祥的紅。

  他像是早已等候在此,又像是與這山石草木融為一體,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師兄?」

  路明非有些意外。

  「專門來接我回去?」

  楚子航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在清晨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嗯。」

  他點頭,邁步走來。

  兩人在山道上相遇。

  楚子航停在路明非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路明非剛想說點什麼,比如「師兄你也起這麼早」之類的爛話。

  腹部卻猛地一緊。

  「砰。」

  一聲悶響。

  楚子航毫無徵兆地一拳揮出,不偏不倚,正中路明非的小腹。

  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且以路明非的現在體魄也不可能覺得疼,

  卻見路明非依舊悶哼一聲,然後整個人故意像蝦米般弓了下來,捂著肚子,

  「嘶……疼疼疼!」

  「師兄你做什麼?!」

  楚子航收回拳頭,神色平靜,

  「你反應得過來,

  「為什麼不擋?」

  路明非:「……」

  以他現在的反應速度和身體素質,這一拳確實能輕鬆避開。

  但他沒躲。

  因為那是楚子航。

  因為他潛意識裡就沒想過師兄會對他動手。

  路明非直起腰,坦然看著師兄,

  「重點不應該是你為什麼忽然打我嗎?」

  「先動手的是你吧?怎麼還反過來質問我這個受害者?」

  楚子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路明非,緩緩開口,

  「夔門行動。」

  「你一個人獨斷孤行了多少次?」

  路明非眼神飄忽了一下,撓了撓臉頰,試圖矇混過關。

  「呃,兩次?」

  「三次。」

  楚子航的聲色冷然認真,

  「第一次,前往夔門時,遭遇龍類伏擊,你一人提劍」

  「第二次,在青銅大廳,你獨自面對龍將以倫,讓我們先行。」

  楚子航每說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第三次,也是最危險的一次。你劈開閘門,又將它封死,一個人面對暴走龍侍,甚至不惜性命。」

  「我……」

  「路明非。」

  楚子航停下腳步,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

  「還是覺得……」

  他握緊了村雨的刀柄,骨節發白,

  「我們都很弱,弱到只能成為你的累贅,只能被你護在身後?」

  山風驟緊。

  「我從未這麼想過。」

  路明非張了張嘴,看著天空,

  烏雲緩來,似乎又要下雨了。

  他忽而想起什麼,呼了口氣。

  「或許我的行為,讓師兄想起不好的回憶。」

  「但再來一次,我依然如此。」

  話音落下。

  錚——!

  楚子航猛然拔刀。

  悽厲的刀鳴撕裂風聲,村雨在空中劃出一道熾熱的紅線,當頭劈落。

  路明非瞳孔驟縮,幾乎是憑藉本能,反手提劍上撩。

  「當——!!!」

  金鐵暴鳴,火星四濺。

  兩柄刀劍悍然對撞,巨大的力量將兩人同時震退。

  雨,落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山岩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轉瞬間便連成了線。

  兩人沒有再言語。

  刀鋒在雨幕中拉出連綿的火光,

  村雨凜冽似孤俠刃,

  刀刀似孤行似問句,縱..筆直往前,

  墨劍修長如君子劍,卻厚重如碑,

  但劍劍如君王似君子,緩..遊刃有餘。

  路明非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格擋,側身,卸力。

  他沒有反擊,只是在防守。

  雨越下越大,兩人的髮絲皆已濕透,緊貼在臉頰。

  兩人在這山巔之上,瞬間交手數十回合。

  劍氣刀光縱橫,碎石崩飛。

  「如果換做是你!」

  路明非借著一次格擋的間隙,身形猛地側旋,墨劍帶著悽厲的風嘯橫斬而出,

  提劍側斬,盪開村雨的鋒芒,

  「難道不會這麼選嗎?!」

  楚子航沒有回答。

  他只是壓低身形,刀鋒再次遞出,更加迅猛,更加決絕。

  路明非擰腰,墨劍橫掃,後發先至,重重砸在村雨的刀脊上。

  「當!」

  巨大的反震力道爆發。

  楚子航身形劇震,被這一劍硬生生掃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轉,單膝撐刀落地,雨水順著刀尖滴落,在地面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

  「對。」

  極輕的兩個字,被風雨聲掩蓋,卻清晰地落在路明非耳中。

  「正因為如此……」

  楚子航的聲色低沉,

  「所以我不希望是你這樣。」

  「畢竟十五歲那年我已經看過一次別人的背影了……」

  路明非怔了怔,道,

  「抱歉。」

  「不必抱歉。」

  楚子航搖了搖頭,

  「你我是一樣的。」

  他緩緩提刀,站直了身子。

  「其實是師兄之過....」

  「不夠強,跟不上你的步伐。」

  楚子航抬起頭,雨水打濕了他的劉海,順著臉頰滑落,映襯著那雙在陰沉天色下愈發熾亮的黃金瞳。

  「人總是雙標的。」

  「確實如你所說,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我擋在你們面前,哪怕是要把你們一個個打趴下拖走。」

  「但可惜的是……」

  他握刀的手緊了緊,

  「楚子航如今已然跟不上路明非了。」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在雨中佇立的身影,看著那張往日面癱,如今輕笑看著自己,那雙凜然不可退的眼睛。

  他依舊是楚子航,哪怕承認自己不如師弟,亦然如此。

  路明非道,

  「師兄……」

  「強弱之分,哪裡是這麼簡單。」

  「但強弱就是如此涇渭分明。」

  楚子航輕聲打斷了他,抬眼看著雨幕,

  「我們是同類,我卻跟不上你的腳步。」

  「師兄,這話過了。」路明非眼神認真。

  卻聽楚子航自顧自道,

  「卡塞爾之行,已經定在幾日後了。」

  「……」

  「其實本就要走的。」

  楚子航收刀入鞘,轉身背對路明非,仰頭看著那漫天風雨。

  「只不過沒想到陪你走一趟龍淵閣,發生了這麼多事。」

  他的聲音在雨中變得有些飄忽。

  「路明非,師兄我....該啟程了。」

  「....」

  雨聲漸密。

  「楚子航。」

  路明非提著劍,邁步上前,聲音被雨水打得有些破碎。

  「倒是聽人說話啊。」

  楚子航身形微頓,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那身早已濕透的墨袍,背影孤峭如山。

  「……」

  良久的沉默。

  雨水順著他漆黑的刀鞘滑落,滴在碎石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抱歉。」

  路明非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被雨幕籠罩的蒼茫江山。

  「……」

  這就是楚子航。

  脾性其實好得嚇人,認錯也快得嚇人。

  但他認的錯,和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從來都是兩碼事。

  路明非側過頭,看著他那張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蒼白的側臉,看著那雙在陰沉天色下依舊亮得驚人的黃金瞳,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握拳。

  「砰。」

  不輕不重地捶在了楚子航的肩頭。

  「算是還給你了。」

  「無論如何……」

  路明非收回拳頭,插進兜里,轉頭迎上那雙看過來的淡金色眸子,咧嘴一笑,

  「都是兄弟。」

  「當然。」

  楚子航點了點頭。

  「說起來,是不是我們每次談類似的這些話題的時候,都會下雨?」路明非忽然道。

  「....」

  「好像是。」楚子航又點了點頭。

  「嘩啦——」

  一陣碎石滑落的聲響。

  楊樓抱著那杆漆黑的長槍,從後頭山崖方向走來,那一身半身甲上掛滿了水珠,看起來已在此地站了許久。

  「打完了?」

  他看著這倆渾身濕透、跟落湯雞似的師弟,語氣平淡,

  就像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刀劍對決,在他眼裡不過是孩子間的打鬧。

  路明非聞言,一臉詫異地回頭。

  「楊師兄?」

  他上下打量著這位神出鬼沒的斬龍君,

  「原來你還在?」

  「???」

  「某若不在,」

  楊樓抱著那杆長槍,聲色平淡,

  「萬一你們倆哪個失手,把這山頭給削了,豈不是要某去和山下那些管事的賠不是?」

  路明非:「……」

  「師兄,你這理由……還真是清新脫俗。」

  楊樓沒理會他的爛話,掃了一眼兩人。

  「說完了?」

  「說完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幾乎是同時點頭。

  「那就走吧。」

  楊樓轉身,長槍在肩,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下面的早飯快涼了。」

  「走吧。」

  「嗯。」

  雲層破開一道縫隙,晨光傾瀉而下,穿透林間的霧氣,在濕漉漉的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少年們提著劍,抱著刀。

  一前一後,走入那片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