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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這一夜,夔門無恙。

  見路明非回頭,眾人也下意識回望。

  江水滔滔,吞沒了一切痕跡。

  那座沉睡千年的青銅城,連同那場慘烈的廝殺,都似從未發生。

  老唐腳步微頓,也下意識回身,目光在那片漆黑的水域停留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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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有些恍惚,幾分晦暗凜然之色,似有流光閃過。

  是諾頓的神色,還是羅納德唐的表情,亦或都有?

  他知道那水下藏著什麼。

  那個名為參孫的大傢伙,大概正蜷縮在江底的淤泥里,目送著他們離去吧?

  就像千年前目送他離開白帝城一樣。

  忠誠又孤獨。

  老唐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張,似乎想喊些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緊了緊背包的帶子,狠狠咬牙,轉身就要邁步。

  不能喊。

  他是羅納德·唐,

  是個普通人類。

  帶著這麼大一條龍招搖過市,那是自找麻煩,也是害了參孫。

  「走吧。」

  他低著頭,悶聲說道。

  然而,身側一沉。

  原本被架著走的少年,忽然站著原地不動了,

  蘇曉檣和零猝不及防,被帶得身形一晃。

  「怎麼了?」

  楚子航瞬間止步。側身擋在路明非身前,

  面癱師兄手按刀柄。

  「還有敵人?」

  楊樓和王引也強撐著傷體,做出了防禦姿態,葉勝和酒德亞紀下意識握緊了武器,

  難道水下還有東西?

  卻見路明非望著那浩蕩長江。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還是笑了。

  雙手攏在嘴邊,衝著那空蕩蕩的江面,大聲喊道:

  「龍兄!!」

  聲音在江風中傳出很遠。

  「別躲了!水底又冷又黑的!」

  「……」

  風聲依舊,

  除此之外,了無聲趣。

  所有人都愣住了,也意識到了什麼。

  但作為長輩的楊樓和王引二人來不及阻攔,說不準...也無法阻攔。

  老唐則愣愣看著路明非和水面。

  嘩啦——

  江面破開。

  巨大的水花在月色下炸裂。

  一顆碩大的、覆蓋著古樸青銅面具的黃金龍首,緩緩探出水面。

  那雙巨大的黃金瞳里有幾分小心翼翼,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

  參孫其實一直跟在後面。

  他在水底潛行,想送王上最後一程。

  他以為這就結束了。

  王上回歸人間,

  而他繼續沉睡深淵,等待下一次不知歸期的召喚。

  這是龍侍的宿命。

  可那個少年喊住了他。

  路明非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等會兒。」

  少年回過頭,對著身後一臉懵逼的眾人,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卻又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過去和龍兄密謀一下,你們……就當沒聽見啊。」

  眾人:「……」

  這算哪門子密謀?

  還沒等楚子航等人反應過來,

  路明非已經到了江邊。

  那顆碩大的黃金龍首很配合湊了過來,

  一人一龍,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一點也不小。

  「這裡水裡冷,別在淤泥里待著了,對關節不好。」

  路明非拍了拍參孫那堅硬如鐵的龍頭,像在叮囑家裡的大金毛,

  「這個是龍淵閣的地址……你應該認得路吧?剛才還想送我過去來著。」

  「到時候你就過去找我。你家王上……應該也會跟我去那邊混吃混喝。如果他換地方,我想辦法提前給你留暗號。」

  參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似乎在點頭應允。

  路明非忽然想到了什麼,上下打量了一番這龐大的龍軀。

  「對了,你會變人嗎?」

  「就是那種……縮成一團,變成個人模人樣的?」

  參孫愣了一下,巨大的黃金瞳里閃過一絲迷茫與羞赧,低吼了幾聲。

  「太久沒用,生疏了?」

  「沒事,使看看。」

  路明非循循善誘,

  「以後行走江湖得用。總不能每次出門都這麼大陣仗,嚇壞了花花草草也不好。」

  眾人:「……」

  那邊人聲和低聲龍吼你來我往,聊得熱火朝天。

  甚至還討論起了交通管制和空域申請的問題。

  「對哦,騎著你確實快。」

  路明非摸著下巴,一臉遺憾,

  「可惜太放肆了,容易招搖過市。不然還是你比較方便,省得我還要去擠那個破快艇。」

  【君王怎可畏畏縮縮?】

  某個傢伙冒了出來,語氣不屑

  【不就是一頭部下坐騎寵物?何須遮遮掩掩?】

  【既已臣服,便該以此為駕,巡遊四海。讓那些凡人瞻仰龍顏,豈不美哉?】

  路明非:「……」

  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君王。」

  「能不能考慮一下社會影響?」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再怎麼君王再怎麼應龍再怎麼S級,我現在帶條次代種巨龍回去?」

  「卡塞爾龍淵閣那邊的老頑固一堆。老唐現在的身份本來就敏感,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要是再騎著黃金巨龍大搖大擺回去……」

  「到時候我是先解釋,還是先跟那群老東西打一架?」

  「我現在血條都空了,你替我打?」

  腦海里沉默了一瞬。

  【可。】

  路明非:「……」

  你還真想打啊?

  「你大爺的不爭!!」

  路明非在心裡豎起了中指。

  【警報。】

  那個聲音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君主儀態警告……】

  「停!」

  路明非立刻打斷,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幾分耍賴般的強硬,

  【朕想做什麼做什麼。】

  【你這佞臣,想謀權篡位不是?】

  【……】

  【喏。】

  不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皇權特許」給噎住了,丟下這一個字後,便徹底沒了動靜。

  路明非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好險。

  他其實有點擔心這貨不管不顧就要給他上儀態課,直接來個原地電療。

  不過他也清楚。

  不爭雖然嘴毒且變態,但並未真的動手,

  這也意味著……

  這位「帝師」,其實也是認同他的判斷的。

  不然哪裡會管你這那的,直接把「王之試煉」拍臉上了。

  其實很多時候,路明非發現自己和不爭的看法是很一致的,只是以前的他..比較衰,很多時候是敢想卻不敢做。

  路明非長舒一口氣,結束了這番並不怎麼「機密」的密謀。

  「那就先這樣。」

  路明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老唐,有什麼意見嗎?」

  碎石輕響。

  老唐踩著濕滑的江灘走來。

  那一身地攤貨衝鋒衣被江風吹得鼓脹,頭髮亂糟糟像個鳥窩,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泥點。

  怎麼看,都只是個落魄的賞金獵人。

  黃金巨龍卻與方才對待路明非一樣,把頭顱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水面,低聲,

  「王上……」

  老唐腳步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

  幾千年的守候,幾千年的孤獨。

  就為了等一個不知歸期的承諾,守著一座空蕩蕩的死城。

  真是個……傻大個。

  老唐扯了扯嘴角,露出有些無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

  並未如君王般按在龍首之上賜福。

  而是像個老友般,輕輕拍了拍那覆蓋著青銅面具的下顎,

  「好啦,都聽明明的。」

  「他腦子好使,聽他的准沒錯。」

  參孫愣了一下。

  隨即重重點頭,激起一圈水波。

  「是。」

  巨大的黃金瞳緩緩轉動,目光落在那個滿身血污的少年身上。

  「路兄。」

  巨龍的聲音沉悶而鄭重。

  「此番恩情……」

  「參孫在此,謝路兄援手,救吾王於水火,亦救參孫於必死之局。」

  「矯情。」

  路明非撇了撇嘴。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龍頭,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少年揮了揮手,轉身背對江水,

  「去吧。」

  「回頭見。」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回應。

  參孫深深看了兩人一眼,不再猶豫。

  龐大的龍軀緩緩下潛,黃金雙翼收斂,無聲無息地沒入漆黑的江水之中。

  水波蕩漾,旋即平復。

  江面空空蕩蕩,唯余月色淒清。

  「走了?」

  老唐還有些發怔,盯著那片水面。

  「走了。」

  路明非並未回頭,

  「我們也該走了。」

  身後,腳步聲靠近。

  楚子航提著村雨,目光掃過平靜的江面,最後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頷首。

  無需多言。

  「回船。」

  一行人重新整隊。

  路明非依舊被蘇曉檣和零一左一右架著,像是被押解的犯人,卻也是被重點保護的傷員。

  諾諾走在側面看著那三人,若有所思。

  老唐背著箱子,跟著路明非。

  岸邊,幾艘快艇早已待命。

  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路明非被扶上船,靠在軟墊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夜,太漫長了。

  從高空墜落,到深海廝殺,再到劍斬龍侍,截斷長江。

  哪怕是有龍血支撐,精神也早已到了極限。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睡會兒吧。」

  一隻微涼的小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零坐在他身側,聲音很輕。

  「到了叫你。」

  「嗯……」

  路明非含糊地應了一聲。

  ……

  雨停了。

  雲層散去,露出了滿天星斗。

  江水依舊奔流向東,帶走了血腥與硝煙,只留下永恆的濤聲。

  這一夜,夔門無恙。

  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不管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少年,

  還是這群被命運裹挾的人們。

  齒輪咬合,

  舊的故事已被少年清算,

  而新的篇章,已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