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潛艇工程協調會議順利結束,此次會議在文化革命衝擊下,是核潛艇研製工作的一次關鍵性轉折,會議的核心成果和標誌性意義隨後慢慢體現出來。
六月二十九日,文革的嚴重衝擊,本處於半癱瘓狀態國防科委,因聶總提交了《關於軍事接管和調整改組國防科研機構的請示報告》,受到最高層批准,由粟裕率五百餘名戰士進駐,成立文革與生產業務兩套班子,實行軍事管制。情況才稍微好轉了些,仍然能在極為艱難的條件下,維持核心工作的運轉。
此刻辦公樓的會議室里,氣氛比六月的氣溫還要悶熱。長桌兩側坐著的十幾個人,大多面色潮紅,爭論已經持續了快一個小時,雙方的觀點像是兩條平行的鐵軌,始終沒有交匯的可能。
這是協調會後,仍有很多單位任務因文革群體的阻礙,遲遲落實不下去。坐在長桌左側的劉華清,手中的筆在面前的稿紙上,反覆描畫同一個詞「特別公函」,筆尖在紙面上來回三次,隨後放下筆抬起頭,表達了自己的最終建議。
「同志們,如果再不採取強硬措施,核潛艇工程至少要推遲兩年。這不是哪個單位的問題,是整條產業鏈都要斷裂。我們已經花了三年時間做前期準備,不能在這裡停下來。」
另一位負責人翻了下面前的文件夾,面色有些遲疑,提出另一種可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
「推遲兩年,是在假設沒有人反對的情況下。如果發出這樣一份公函,造反派會不會說這是在『以生產壓革命』?會不會反過來攻擊原本就很艱難的聶總?到時候被動的不是某個單位,而是整個工程。」
這話也是一個理,可現在國防科研體系普遍處於癱瘓或半癱瘓狀態,再不採取強有力的措施,後果不堪設想,劉華清的語氣平靜但語速明顯比剛才加快了,「『以生產壓革命』?核潛艇工程是最高層親自批准的,不在任何『革命』的對立面。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那才是真正的別有用心。」
另一位與會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聲音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話是可以這麼說,但實際執行起來,造反派不會管你是誰批准的。他們只需要抓住一張紙、一句口號,就能讓基層單位停工。到時候公函發下去,反而成了他們的靶子。」
討論又回到了原點,會議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空氣里的滯重感像是被攤開晾曬的舊棉被,始終沒法徹底干透。窗外的光線逐漸偏斜,在桌面上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被一個人的手臂擋住了,在他袖口的位置折出一道細長的暗影。
會議直到傍晚也沒有達成一致。
衛戍區特事辦這邊,臨下班時,言清漸收到了寧靜送來的一份情報匯總,紙頁最上方用紅筆標了一個數字:十七。他花了些時間才把它看完,第一時間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寧靜的內線:「師姐,這份匯總,直接送到劉華清同志手上。不要通過正式渠道走,讓京茹以特事辦內部參考的名義遞過去。」
不應該是直接向聶總匯報的嗎?寧靜在電話那頭腦袋有點宕機,「清漸,直接給劉華清?不經過聶總嗎?」
「劉華清需要這些數據來支撐他的立場,今天科委內部開了個會,遲遲沒有決議下來,就是因為他在會上的壓力,不是來自於技術問題,是來自於缺乏足夠具體的數據來壓住質疑的聲音。科研體系都已經是十七個單位癱瘓了,只是口頭說,別人會認為在誇大。可如果是紙面上的東西,就無可辯駁。」
第二天一早,寧靜讓機要秘書秦京茹帶著那份情報匯總,去劉華清的辦公室。秦京茹穿著一身便裝,拿著特事辦介紹信和工作證,通過層層關卡,才得以進入科委內部,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到了劉華清辦公桌上。
「劉副參謀長,這是特事辦最近匯總的一些情況,我們主任讓拿過來給您,供您參考。」
劉華清當時正在批閱文件,抬頭瞅了她一眼,伸手拿過信封,沒有立即拆開,而是反覆確認是否言清漸直屬的衛戍區特事辦?等秦京茹確認是的,告辭離開,才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頁。
紙頁上的內容只有兩頁,字體是油印的,排列整齊,每一條信息都標註了時間和來源。第一頁列了十七個單位,每一個後面都標註了當前狀態。有的寫著「停工」,有的寫著「癱瘓」,還有的寫著「技術人員散失,設備封存」。第二頁是一段概述,結尾處有一行黑體字:「如不干預,核潛艇工程將推遲至少兩年。」
劉華清把紙頁看完,折好放回了信封里,繼續批閱面前的文件,但手裡的筆在紙面上停頓了幾次,像是那些數字在墨水干透之前,就已經無聲地嵌進了印痕里,只要翻開這一頁就會再次浮現。
國防科委內部的爭論,還在繼續。當天下午,在言清漸授意下,王雪凝以「外部情報分析」名義,向國防科委提交了一份《核潛艇工程延誤風險評估報告》。
報告篇幅不長,一共四頁,但每一頁都附了數據和推演。第一頁是延誤概率表,第二頁是對各協作單位恢復周期的估算,第三頁是推演結論,核心結論寫在了第四頁的第一行:「每延誤一個月,國家戰略安全窗口就收窄一分。」
報告送達國防科委,會議室里的爭論還在繼續。有人拿到報告翻了翻,抬起頭還是那一句,「這份報告會不會被造反派利用,說我們在搞『唯生產力論』?」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人把報告推到旁邊,有人低頭重新翻看自己的文件,就沒有一個敢接話做主的。
親自過來送報告的言清漸,沒有感受到會議氛圍,正準備下樓去拜見也是看望聶總時,在樓梯口被人叫住了。他轉過身,看到國防科委的一位副主任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那份評估報告的副本:「言主任,請留步,這份報告的內容我們內部有些不同意見,想聽聽你的解釋。」
言清漸在樓梯拐角停住,沒有走回會議室,只是在原地站定:「報告的開篇第一句,你們看了嗎?」
那位副主任愣了下,翻開報告第一頁——開篇第一句寫著:「核潛艇工程是最高層親自批准的。」
感覺對方是不是秀逗了,言清漸站在原地,忍不住提點了句,「這句話不是寫在開篇用來裝飾的。它的意思是,這份工程上面有最高授權。誰反對這個工程,就是反對最高層的決策。如果有人想拿『唯生產力論』來攻擊這份報告,他可以試試——但他得先回答一個問題:反對最高層批准的項目,算什麼立場?」
那位副主任沉默了一小會兒,一陣恍惚,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批鬥會開多了,如此淺顯的問題竟然複雜化?隨後合上報告,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轉身走回了會議室。
當他再次推開門走進去,會議室里的討論聲已經低了不少,此時的他覺得,在坐的都是弟弟,重新在桌邊坐下,把報告放在面前,根據言清漸的提點開口了。
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言清漸拜見完聶總剛回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電話是國防科委打來的,通知他報告已被接受,特別公函的起草工作將立即啟動。
這是暗示自己幫個忙,遞個話吧?事關聶總,又是國家大事,言清漸沒有推辭,整理了份簡要的情況說明,寫在一張稿紙上,折好裝進信封,送到8341部隊轉交汪東興。信封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用鉛筆寫了一個日期。
對於小老弟讓自己辦的事,汪東興還是很上心的,直接把那張紙條的內容報了上去——劉華清的建議、十七個單位的現狀,以及言清漸那句「工程上面有最高授權,誰反對它,就是反對最高決策」,都在其中。最高層的回應來得很快,措辭不長,但意思明確:「批准聶榮臻同志簽發特別公函。」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正式的記錄里,筆劃沉穩、力道均勻,像是早已知道,會有這樣一個需要被簽字的時刻,提前為它準備好了所有工整的筆畫。
一九六七年八月三十日,聶總簽發了新華夏成立以來,中央軍委第一個「特別公函」。公函的抬頭印著中央軍委的紅色名稱,正文用楷體排印,措辭莊嚴而簡潔,要求各有關單位「立即恢復核潛艇工程相關生產科研工作」,末尾蓋著軍委的大印和聶總的簽名。
第一批收到公函的單位有十七個,正是那份情報匯總上列出的十七個。公函送達的當天,核燃料工廠停工近三個月的生產線上,重新亮起了燈,機器的運轉聲從間歇的啟動,變成了持續的嗡鳴,像一輛沉睡了許久的火車頭緩慢地、謹慎地恢復了呼吸。
研究所里擱置了數月的圖紙,被重新展開,絕大部分技術骨幹重新回到崗位,站到桌前查看方案。工廠的車間裡焊槍的光芒重新亮起,像是有人從灰燼里撥出了一點餘熱,再添上一把乾燥的木柴,讓火苗重新沿著既定的方向延伸出去,形成一道不斷延展的光線,沿著原先刻好的軌道向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