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黃莊十字路口,橫躺著上百號人,黑壓壓一片。篝火六堆,燒著不知從哪兒拆來的木門框,火星子噼啪往天上蹦。外地響應號召趕來四九城的小將們,打著地鋪,有的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軍大衣裹緊了些。路口被堵得嚴嚴實實,車隊第四批次轉移,按計劃再過半個小時就要經過這裡。
消息是十分鐘前送達特事辦的,言清漸通報給寧靜和幾個組長。
"這陣仗比東單那次還熱鬧。"愛漂亮,打扮精緻的寧靜,手指點了點地圖上海淀黃莊的位置,"十字路口四個方向全睡滿了人,車隊怎麼過?"
"繞不了。"衛楚郝走過現場,"北邊是工地,南邊是死胡同,西邊那條路窄得卡車轉不過彎。"
鄭豐年翻著他的應急預案本子,"主任,要不要用放煙那招?"
"煤氣泄漏剛用過了。"言清漸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不能老用同一招,得換花樣。"
屋裡安靜了幾秒,都在想辦法。要說頭腦靈活,最後還得是言清漸,畢竟這時的人們,按部就班慣了,腦袋相對僵化,給個腦筋急轉彎問題,都能想到死,也給不出正確答案那種。
"楚郝,勤務連里找一些年紀輕、面相嫩的戰士。"
"主任,您要多大歲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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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像高中生、大學生的都行,越學生氣越好,別讓人一眼看出是當兵的。"
"主任,勤務連擴編時,倒是招了一些剛畢業的大學生,都是二十三、四歲的,換身衣服保管像。"
"那就從裡邊挑出十六個,分成兩組,每組八人。楚郝,這事由你負責。"
摸不透言清漸套路,寧靜一臉好奇,"清漸,您這是要……"
"冒充糾察隊啊。"
言清漸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全是紅袖章,上面印著"首都文化革命糾察總隊",還有學生套裝。
"前邊讓嘉欣提前準備的,一直沒用上,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寧靜拿起一個袖章瞧了瞧,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噗嗤笑出聲,"嘉欣連這個都準備好了,你腦子咋想到的,都沒和我說過。"
"嘉欣做事周全,我也就是有備無患。"言清漸把布包推給衛楚郝,"學生裝不夠,就去機要室領。讓戰士們換好衣服、戴上袖章,但裡面軍裝不能脫,萬一出事亮身份還能鎮場子,學生裝套外面就行。"
「明白」衛楚郝回答聲響亮,抱起布包轉身就走。鄭豐年也想進步啊,站起身,"主任,我去跟車隊那邊說一聲,讓他們延遲半小時出發。"
"車隊按計劃出發,給咱們二十分鐘就夠了。"言清漸擺擺手,"讓車隊到了附近待命,等路口清空了再動。"
鄭豐年應聲出去,屋裡只剩下言清漸和寧靜。寧靜從桌上的暖壺裡倒了兩杯水,一杯推到言清漸面前,但纖細白皙小手並沒往回收,繼續延伸,塞進了自己男人寬厚的手掌心。
"清漸,這招能行嗎?外地來的革命小將們,認不認識'糾察隊'這牌子?"
"越是不認識才越怕。"言清漸捏著手中柔軟,"師姐你想想,外地人初來四九城,人生地不熟,碰上個自稱'首都'什麼總隊的,誰敢頂嘴?"
寧靜張開五手插進言清漸指縫裡,成了十指緊扣,"有道理,就怕那十六個戰士演技不行,萬一露餡了怎麼辦?"
"別擔心,露不了。"言清漸另一隻手包裹住寧靜的手背,"我跟衛楚郝交代了,挑的都是口才好的。你忘了勤務連每周都有演講訓練嗎?周國棟帶他們練了這麼久,不說現在個個張嘴就能來,普通裝樣還是能勝任的。"
"那倒是,還是你主意多。"
門外傳來腳步聲,寧靜趕緊抽回手,言清漸一本正經的伸了伸懶腰,衛楚郝推門進來,"主任,人挑好了,都在樓下等著,您要不要去看看?"
言清漸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走,去看看。"
樓下院子裡十六個戰士完成集合,齊刷刷穿上了藍布學生裝,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套著紅袖章。乍一看,跟街上那些文化革命小將一模一樣。
言清漸挨個拍肩膀,給予勇氣,走到一個圓臉小個子面前停住,"你叫什麼名字?以前是幹什麼的?"
"報告主任,我叫張新生,天津師範剛畢業,今年入伍就被您選入警衛勤務連。"小個子滿臉激動,挺直腰板。
師範畢業,沒選擇當老師,反而入了伍,這小子未來前途無量啊,言清漸不由打量他幾眼。
"等會兒你就是出現場的總隊長,記住了,你們是'首都文化革命糾察總隊'的,專門管文化革命小將違反紀律的事。到了路口先別動手,要理直氣壯大聲質問他們,是哪個學校的,知不知道中央規定路口禁止露宿、影響交通。語氣要硬,眼神要凶,但別真動手趕人。咱們以理服人,除非哪個不講武德,敢於反抗。"
憋住笑,張新生昂首挺胸,讓自己站得筆直,"主任,我懂了,我們就是去唬人的。"
"對咯,你小子有前途。"言清漸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唬完人,要把他們帶到兩條街外的那所空學校。那是提前安排好的場地,陳方舟已經在那等著了,你們把人帶進去'談話'半小時,然後讓他們原地休息。任何一個都別放出來,等車隊順利通過了再由著他們。"
張新生懂了,轉身對另外十五個戰士招手。眾人聚攏過來,言清漸聽見他壓低聲音在交代,"等會兒到了路口,咱們兩人一組分開走,先把篝火圍住。誰嗓門大誰先開口,其他人跟著喊……"
寧靜在言清漸身旁小聲調侃,"這個張新生,挺有模有樣的。"
"那肯定,這可是完全按我標準訓練,周國棟帶出來的兵,錯不了。"言清漸裝著驕傲自大、臭屁的樣子往回走,"師姐,讓車隊出發吧,提前到黃莊西邊那條巷子清場。"
寧靜快步去傳令,言清漸回到樓上辦公室,推開窗戶,能看見十六個身影翻上一輛蒙布卡車,車子發動,無聲無息地駛出院子。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秦京茹推門進來,手裡捏著機要室的電話記錄,"清漸,張新生那邊傳回消息了,已到路口。"
黃莊路口,六堆篝火燒得正旺,火光照亮周圍橫七豎八的人影。地上鋪著軍大衣、棉被、報紙,上百個外地紅衛兵擠在一起睡覺,呼嚕聲此起彼伏。路口正中央豎著一面紅色旗幟,上面寫著"某某戰鬥隊"幾個大字,旗杆插在路面的磚縫裡。
隨著衛楚郝手勢下令,張新生帶著七個人從東邊巷口走出來,藍布學生裝裹得嚴嚴實實,紅袖章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朝西邊瞧了一眼,另一組人已經到位,正在巷口整理衣服。
"咱們開始,氣勢狂些。"他低聲對隊友交代。
八個人大搖大擺走向前邊的篝火堆,張新生走在最前面,雙手叉腰,下巴抬著。篝火邊躺著十幾二十個人,有個戴眼鏡的男生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好夢正香。
不就演狂傲嘛,氣勢洶洶信手拈來,張新生一腳踢在旁邊的木箱上,哐當一聲巨響。
"起來!都起來!"
地上的紅衛兵被驚醒,有的揉眼睛,有的撐起上半身,滿臉迷糊地看著這群穿學生裝的人。戴眼鏡的男生坐起來,不滿的推了推鏡框,"你們誰啊?"
張新生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哪個學校的?"
"陝……陝西來的,怎麼了?"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張新生聲音提高八度,態度囂張,"四九城十字路口!中央有規定知不知道?路口禁止露宿!你們把路堵了,影響交通,誰讓你們在這睡的!"
旁邊一個戰士配合的跟著喊,"把旗子拔了!誰讓你們在路口插旗的!"
戴眼鏡的男生被這一通吼懵了,回頭看了看周邊的同伴,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們昨天剛到四九城,沒地方住,就……"
"沒地方住就睡馬路?"張新生上前跨了一大步,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你們這是給革命抹黑!外地來的到了首都,就是來睡大街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篝火邊的其他人全醒了,有的站起來,有的還坐在地上,都看著這群氣勢洶洶的"糾察隊",有個女生小聲問,"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憑什麼管我們?"
張新生把胳膊一伸,紅袖章明晃晃懟到她眼前,"首都文化革命糾察總隊!專管違反紀律的!"
另一組戰士也從西邊走到後邊的堆篝火前,領頭的是個方臉高個,嗓門比張新生還亮,"都起來!別睡了!哪個學校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知不知道在首都露宿是什麼性質?"
兩組人有意識的壓迫對方空間,最後匯合了。十六個戰士把上百個外地文化革命小將圍在中間,有的叉腰,有的抱著胳膊,個個板著臉。
一個應該能服眾的站出來,聲音有點虛,"我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沒地方住……"
"沒地方住就找你們接待站!"張新生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有理就在聲高,"你們學校沒跟四九城這邊對接嗎?"
"對……對接了,但是接待站說人滿了……"
"滿了就能隨便睡馬路?"張新生嗓門繼續拔高,"走!跟我們去指揮部說明情況!"
"指揮部?"
"專門管你們這種違反紀律的!"張新生彎腰一把抄起地上的被子和軍大衣,"你們把東西拿上,跟我走。別磨蹭,一個一個來!"
外地來的小將們面面相覷,這群"糾察隊"穿著學生裝,說話一套一套的,氣勢壓人。更關鍵的是他們十六個人,自己這邊雖然人多,但剛睡醒,腦子還迷糊著。戴眼鏡的男生猶豫了一下,好漢不吃眼前虧,把被子卷了卷扛在肩上。
其他人看見領頭的動了,也紛紛站起來收拾東西。有人在低聲嘀咕,"糾察總隊是什麼單位?"旁邊的人搖頭,"不知道,聽著挺厲害的。"
張新生走在最前面,領著上百個人朝兩條街外的空學校走去。他腳步很快,邊走邊回頭喊,"跟上!別掉隊!"好幾個戰士在後面斷後,故意板著臉,把那些慢吞吞的紅衛兵往前趕。
到了空學校,院子門大敞著,陳方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中山裝,手裡拿著個本子,像是學校管理員的樣子。看見人群過來,他側身讓開,"進去吧,先登記,再談話。"
張新生把紅衛兵們領進一間教室,裡面桌椅都還在,牆上貼著"團結就是力量"的標語。他讓所有人在座位上坐下,然後和三個戰士站在講台前,其餘的人守在門口和窗外。
"都坐好了。"張新生雙手撐著講台,"現在一個一個來,先報姓名、學校、帶隊老師是誰。報完的在旁邊等著,等會兒挨個談話。"
戴眼鏡的男生全程老實配合,這會舉手了,"同志,談完話我們能走嗎?"
"看情況,你們配合得好,談完就在這休息,天亮再走。不配合的,直接押送到指揮部去。到時問題就大了,不要成為大會批判的對象。"
"那我們……配合配合。"戴眼鏡的男生徹底慌了,趕緊把頭縮回去。
所有人都老實了,教室里安靜下來。一個戰士發了表格下去,讓他們填。張新生背著手在教室里踱步,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某個人的表格,嘴裡念叨,"嗯,陝西來的,來幾天了?"那人趕緊答:"兩天了。"張新生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廊里,陳方舟靠在牆邊,低聲對另一個戰士調侃,"張新生這架勢,不去文工團可惜了。"
戰士憋著笑,看了眼張新生,"連長說他以前在學校演過話劇。"
"難怪。"
教室里,填表進行得順利。那些紅衛兵被唬得老老實實,填完表的坐在角落裡不敢出聲。張新生看了一眼窗外,遠處,車隊的燈光正從巷口掠過,悄無聲息。
"好了,你們都配合得都很好。現在就在這休息吧,天亮之前別出去。"
有人小聲嘟囔,"為什麼不能出去?"
張新生再一次板起臉,呵斥。"這個路口附近有敵特活動,正在排查,你們出去不安全。放心,明天早上會有人來通知你們的。"
紅衛兵們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再問了。
定阜街3號,言清漸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對面是衛楚郝壓低了的聲音:"主任,車隊已過黃莊,正在向南苑方向。"
"好,辛苦了。讓張新生他們撤吧,留兩個人在學校門口看住,天亮前別讓那群人出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