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王允來找葉聞。
他來的時候是下午，練武場剛結束一輪訓練。
葉聞正站在場邊擦汗，毛巾搭在肩上，汗珠從額角往下淌，順著下頜滴落，啪嗒一聲，在青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王允走過來時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節奏比平時急。
他走得急，衣擺跟著一晃一晃，帶起一陣風。
他走到葉聞跟前，站定。
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開口。
他看著葉聞，喉結滾了一下。
葉聞看了他一眼，繼續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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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擦完把毛巾搭回肩上。
「葉師傅。」王允開口了，聲音有點澀，「洋人那邊來消息了。」
葉聞沒說話，等著。
他站在那裡，身子微微側著。
王允深吸一口氣。
「上次那事，他們想找回場子。」
「這次要搞一場演習，真刀真槍的。我們王家出五百士兵，他們也出五百人。地點定在城西那片荒地，三天後。」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葉聞。
「他們點名要你參加。」
葉聞把毛巾從肩上取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毛巾，疊了兩折，搭在旁邊的木架上。
動作不緊不慢，疊完還拍了拍，把褶皺拍平。
「王家什麼意思？」他問。
王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苦笑。
那苦笑很淺。
「我爹不想接。」他說，目光垂下去，盯著地上的青磚，
「這種演習，說是演習，其實就是玩命。真刀真槍，沒有預案，沒有裁判，打到一方認輸為止。洋人那五百人是租界駐軍里挑出來的精銳，各種槍炮齊全，火力兇猛，除了大炮不上。但我們這邊……差了很多。」
他說著，垂下眼皮。
大乾的軍火自己製造的能力很差，不僅裝備性能差，而且很多武器還造不出來。
跟洋人打，打不過的。
「但是洋人答應了一筆軍火。」王允抬起眼，看著葉聞，「葉師傅，我們王家現在缺的就是軍火。有了這批軍火，我們能再多拉很多的兵。」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
他往前湊了湊，脖子往前探，肩膀跟著聳起來。
葉聞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王允咬了咬牙。
「我跟他們談了條件。」他說，眼睛盯著葉聞，
「葉師傅參加，不管勝負，都能拿到一萬大洋，十份暗勁大藥。要是勝了——勝了還有其他獎勵，到時候隨葉師傅挑，只要王家拿得出來的，絕不二話。」
他說完，喉結滾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葉聞沒立刻答話。
他轉過身，走向旁邊的兵器架。
兵器架是木頭搭的，日曬雨淋，木頭表面發灰，裂了幾道口子。
架上插著刀槍劍棍，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道斜影。
他拿起一把單刀，抽出來看了看刀身。
抽刀時刀身和刀鞘摩擦，發出噌的一聲輕響。
刀身光亮，映出他的臉。
那臉在刀身里有些變形，眉眼拉長，下頜變尖。
他看了兩眼，拇指在刀身上蹭了一下，蹭掉一點灰塵。
他把刀插回去。
插回去時刀身和刀鞘又摩擦一聲，噌。
他又拿起一把槍，掂了掂分量。
槍身是白蠟杆做的，表面磨得光滑，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掂了兩下，感受著槍身的彈性。
王允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個一個兵器摸過去。
他看著葉聞的背影，看著那隻手從刀摸到槍，從槍摸到劍。
「洋人那邊，」葉聞忽然開口，手沒停，繼續摸著一把長劍的劍柄。
劍柄上纏著麻繩，麻繩磨得發毛，他拇指在上面蹭了蹭，「除了要我參加，還說了什麼？」
王允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他們……」他頓了頓，頓了頓的那一下很長，像是在斟酌用詞，
「他們說，上次葉師傅讓他們丟了臉，這次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臉掙回去。他們請了領事，請了記者，請了津門衙門的人，還從租界調了攝影師，說要全程拍下來。」
葉聞把劍插回去。
插回去時劍身和劍鞘摩擦，噌的一聲。
他轉過身，看著王允。
「多少人看？」
「少說……一兩百號人。」王允說，「洋人那邊請的人多，我們這邊也有人。我爹也會去。」
葉聞點了點頭。
他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越過王允，望向遠處。
王允等了幾息。
那幾息很長，
見葉聞不開口，王允往前走了一步。
「葉師傅，」
「我知道這事為難。洋人點名要你，就是想報上次的仇。演習場上真刀真槍，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你要是覺得不妥，我回去跟我爹說，這軍火我們不要了——」
「什麼時候？」葉聞打斷他。
王允一愣：「什麼？」
他愣住時嘴巴微張，眼睛睜大，眉毛往上挑。
「演習。什麼時候開始？」
王允張了張嘴。
他張嘴時嘴唇動了動，又合上，又張開。
然後很快道：「三天後，午時三刻，城西荒地。」
葉聞轉過身。
「我去。」
說完，他抬腳往練武場深處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停得很突然，定在那裡。
「但時間要改，十天，十天後開始！另外，再給我一套重甲，要最好的鋼甲，還有暗勁大藥，先給我。」葉聞頭也不回地說。「這十天我用得上。另外，我要兩把好槍。」
十天時間，以他的修行速度和大藥，他有七成把握晉升化勁。
到時候，以化勁之力加上重甲，多一份保障。
王允站在原地，愣了好幾息。
他愣住時眼睛直直地盯著葉聞的背影。
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
他反應過來時身子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
他往前追了兩步。
「葉師傅！那個……那個你放心，你要的我馬上讓人送來！！」
他喊這話時聲音很大。
葉聞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那隻手在空氣里揮了一下，然後垂下去。
王允站在場邊，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那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穩，走得慢，走進練武場深處的陰影里。
他看不見了。
陽光照在王允臉上。
他眯了眯眼，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
那笑有點複雜。
有慶幸，有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副官跑過來找他，他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