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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心路歷程

  第165章 心路歷程

  房子買了,古董買了,晚上,李勁松躺在床上,感覺突然失去了奮鬥的動力。

  以後沒錢了,隨便賣一件古董,就可能夠他花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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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苦每天伏案熬神,為一個句子反覆推敲,為一個情節絞盡腦汁?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是啊,為什麼還要那麼辛苦?

  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去看看畫展,去海邊吹吹風,約朋友喝茶聊天。

  可以帶著母親和小妹去各地旅遊,可以買任何想看的書,可以過一種悠閒的、沒有經濟壓力的生活。

  寫作,不再是謀生的手段,似乎就失去了最迫切的動力。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盤旋了很久,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然後,第二天清晨,生物鐘在五點半整將他準時喚醒。

  窗外的天色是魚肚白,弄堂里傳來第一聲自行車的鈴響,遠處有隱約的牛奶瓶碰撞的叮噹聲。

  李勁松睜開眼睛,有那麼幾秒鐘的茫然。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

  然後記憶回籠—這是他的新家,岳陽路的洋房。

  他坐起身,發了會兒呆。

  那個「為什麼還要寫」的問題,在晨光中顯得蒼白而遙遠。

  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下床,披上外套,走到窗邊的書桌前。

  書桌是老紅木的,昨天剛搬進來,桌面光滑冰涼。

  他坐下,從抽屜里拿出稿紙,那種500字一頁的綠色方格稿紙。

  又拿出鋼筆,灌滿墨水。

  然後,從一摞書的最上面,拿起那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一傑拉德·格林的《大屠殺》。

  這段時間,他正在翻譯這本書。

  當翻譯完一個完整的章節,放下筆,揉著發酸的手指時,李勁松才恍然意識到一他剛才完全沒有想起那些古董,那些存款,那些「可以躺平」的誘惑。

  在寫作(翻譯也是一種寫作)的過程中,那些東西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文本,只有語言,只有那種將一種表達轉化為另一種表達的、純粹的專注0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天空,忽然明白了。

  寫作,早已不是謀生的工具,不是成名的階梯,甚至不是某種需要尋找意義的「事業」。

  現在,對他來說,寫作是一種習慣。

  一種刻入骨髓、融入血液、成為生理節律的習慣。

  就像呼吸,心跳,晨起睜眼。

  可以沒有豪宅,沒有古董,沒有銀行存款,但不能沒有每天早上坐在書桌前、面對空白稿紙的這幾個小時。

  不能沒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沒有文字從虛無中誕生的那個瞬間。

  這種習慣,與財富無關,與成功無關,與任何外在的評價和回報無關。

  它只關乎內在的秩序,關乎自我確認的方式,關乎「我是誰」這個根本問題的回答。

  李勁松拿起鋼筆,在稿紙的邊角,隨手寫下一行字:「寫作是我與這個世界保持清醒距離的方式。財富可以改變生活,但改變不了這個距離。」

  他笑了笑,將這張稿紙折好,夾進《大屠殺》的書頁里。

  然後,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學校上課。

  窗外的滬上正在醒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媒體對《霸王別姬》的批評雖遲但到。

  進入4月份,各種批判的文章猶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

  批評的觀點層層遞進,越來越尖銳。

  首當其衝的,是對小說歷史書寫的質疑。

  在四月號的《文藝理論與批評》上,一位資深評論家撰寫了長達萬字的文章,標題赫然是《歷史的鏡子還是哈哈鏡?——評〈霸王別姬〉的歷史敘事》。

  文章指出:「————濃墨重彩地描繪了舊科班的殘酷、藝人的悲慘境遇,卻對京劇藝術在新時代獲得的改造、提升與新生輕描淡寫————」

  「————細緻入微地刻畫了程蝶衣、段小樓在特殊年代遭受的磨難,卻對那個時代廣大文藝工作者投身建設、服務人民的火熱實踐視而不見————」

  「這不是完整的歷史,這是經過精心篩選的、色調灰暗的歷史切片。」

  還有對李勁松創作「傾向」的整體性進行質疑的。

  有評論追溯了他自《鄉關》以來的創作軌跡,指出其作品「色調越來越沉鬱,主題越來越尖銳,對人性幽暗面的挖掘越來越執著,對社會邊緣與苦難的關注幾乎成了一種偏執」。

  「他的筆力越深刻,這種傾向帶來的寒意就越刺骨。」

  而最多的,就是對《霸王別姬》情感描寫的批評。

  「————在展現這個人物悲劇命運的過程中,作者不惜筆墨,大量描繪了程蝶衣對其師兄段小樓一種超越常倫的、暖昧扭曲的情感依戀。這種描寫,絕非藝術塑造所必需,反而構成了小說最值得警惕的「毒素」————」

  「————將一種本質上不健康、不符合廣大人民群眾道德觀念的情感關係,包裝在精緻的藝術外殼和悲劇命運之中,這容易對讀者,尤其是對人生觀、價值觀尚未成熟的青年讀者,產生嚴重的誤導————」

  「————他們會模糊正常友誼與畸形情感的界限,甚至可能錯誤地將這種扭曲狀態與「藝術家的純粹」、「超越世俗」等概念掛鉤,這是極其有害的————」

  更有上升到人身攻擊的。

  有人暗示,一個能寫出如此「黑暗」、「絕望」故事的作者,其內心世界「恐怕並不陽光」,甚至「需要接受審視」。

  更有人將作品與作者的立場簡單掛鉤,聲稱從《鄉關》對底層苦難的不加掩飾,到《陽光燦爛的日子》對歷史傷口的觸碰,再到《霸王別姬》對「崇高敘事」的釜底抽薪,他本人也「越來越像一個冷眼的旁觀者,甚至可能懷有某種不可告人的、對現有秩序深懷不滿的怨毒」心理。

  最有人直接扣上了帽子:「從《鄉關》開始,到《陽光燦爛的日子》,再到現在的《霸王別姬》,李勁鬆開始一步步走向邪惡————他的文字越精美,結構越巧妙,其內里包裹的「毒性」就越強,這是一種以文學才華偽裝的、更具迷惑性和危害性的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