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全廠大會,人心如燈
紅星軋鋼廠的大禮堂,始建於五十年代,灰牆紅瓦,能容納近兩千人。
平日裡開全廠大會,總是前排坐滿,後排稀稀拉拉,可今天不同。
離大會開始還有半小時,禮堂里已經黑壓壓坐滿了人。
過道上擠滿了自帶小板凳的工人,連兩側的窗戶邊都趴著人。
空氣里瀰漫著煙味、汗味,還有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老張,往那邊挪挪!」
「擠不下了,真擠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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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今天江師傅要上台?」
「何止!聽說有大人物捐了巨款!」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一陣嗡鳴打斷了這些嘈雜。
主席台上測試員正調試這話筒,頭上鮮紅的橫幅拉得筆直「紅星職工互助池總結表彰暨慈善基金成立大會」。
廠領導班子悉數就座,江源作為特邀代表,坐在李衛國右手邊第二個位置。
這個座次安排,本身就已傳遞出某種信號。
調試完畢,李衛國站起身,走到講台前,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禮堂漸漸安靜下來。
「同志們。」
他的聲音透過老式擴音器傳出,帶著特有的沉穩力道。
「今天這個會,不是工作布置會,不是生產動員會。今天,我們坐在這裡,只為一件事說說我們紅星人自己的事,說說「人心」這件事。」
開場白別開生面,台下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李衛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劉師傅老伴出院時,家屬送來的感謝信複印件。
「這上面,有三十七個手印。是鑄造車間劉山老師傅一家,還有他們同病房的病友家屬按的。」他舉起信紙繼續念道,「信上說,一碗湯,暖了一條命,更暖了一個廠的人心。」
台下,劉師傅坐在第三排正中,眼圈微紅,用力攥著身邊徒弟的手。
「兩月前,三食堂的江源同志找到我,說想搞個職工互助角」。
我當時心裡打鼓:這能行嗎?會不會搞成爛攤子?」
李衛國話鋒一轉,語氣加重,「可我沒想到,短短兩月,這個小小的角」,長成了今天這座「池」一一座流動著溫情、見證著尊嚴的活水!」
他報出一串數字:「截止昨天,互助池接收各類票證捐贈累計一千四百二十七張,成功調劑八百九十三次,為二十七戶遭遇重大困難的家庭提供了實質性幫助。
更重要的是」他停頓,目光如炬,「它讓我們紅星廠,找回了久違的一家親味道!」
掌聲應聲想起,如同春雷般炸響,久久不息。
李衛國雙手下壓,待掌聲稍歇,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這份來自工人兄弟的真誠,這份來自集體的溫暖,不僅感動了我們自己,也感動了我們尊貴的朋友——霍華德先生!」
全場屏息。
「霍先生得知互助池的運作模式和實際成效後,深受觸動。他決定,以個人名義,向紅星職工互助池,捐贈一筆專項慈善基金。」
李衛國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金額是——十萬元整。」
「轟!!!」
禮堂炸了!
十萬元!在人均月工資不足四十塊的1981年,這無異於天文數字!許多老工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我的老天爺————」
「十萬元!這得買多少斤豬肉?」
「霍先生真是活菩薩啊!」
前排,幾個車間主任交換著眼神,震驚之餘,各懷心思。
後勤科的副科長王有才,低頭在本子上快速寫著什麼,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他身旁,供銷科的劉幹事湊過來低語:「老王,這錢可是筆大數目。」王有才沒抬頭,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眼底閃過精光。
人心沸騰處,暗流已悄然滋生。
掌聲持續了近兩分鐘,才在李衛國的示意下漸漸平息。
江源站起身,走向講台。
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中山裝,身姿筆挺,腳步沉穩。
台下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沒有講稿,直接開口。
「各位老師傅,各位工友。」
聲音清朗,透過話筒傳遍禮堂每個角落。
「剛才廠長說,互助池是活水。我覺得這個比喻好。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活水要活,靠的不是源頭多洶湧,而是河道夠乾淨,流向夠分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這段時間,我聽到最多的問題,是江師傅,這事能長久嗎?」
「我的回答是:如果我們只靠一時熱情,它長不了。如果我們只想做人情、搞平衡,它也長不了。互助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江源,也不是在座任何一個人。」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工人。
「靠的是鑄造車間張師傅捐出那張本來要給兒子相親用的電影票:靠的是鉗工班小王把撿到的五塊錢交到池裡;靠的是每一位在公示欄前駐足、監督、提建議的工友。」
「是你們,用最樸素的要講良心」,給這條河劃出了最乾淨的河道。」
台下鴉雀無聲,許多工人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江源語氣放緩,帶上了溫度:「霍先生的十萬元,是信任,更是重託。這筆錢,我會建議廠工會設立專門帳戶,每一分支出,都必須經過三方審核、全廠公示。它不會被均分,也不會被挪用。它只做一件事用在最危急的時刻,托住那些即將墜落的家庭。」
他看向劉師傅的方向:「一碗湯,救不了一條命,但能給一個絕望的人,遞上一把梯子。十萬元,治不好所有的病,但我想讓它成為咱們紅星廠最後的那把梯子當所有路都走不通時,回頭看看,廠里還有這麼一把梯子,願意為你伸出來。」
「這就是我對互助池,唯一的期望。」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空洞承諾。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溫熱的石子,投入人們心湖,漾開層層暖意。
劉師傅終於沒忍住,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他身邊,好幾個老師傅都在悄悄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