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的湯,仍在沸騰。
一股鮮香,開始從砂鍋中升騰而起。
「哎喲,這味兒咋跟剛才不一樣了?」
「是啊,沒那麼油膩,光剩下鮮了!」
街坊們的議論聲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奇。
江源面色不變,將剩下的一半肉茸,再次倒入沸騰的湯中。
第二次掃湯!
這一次,那股鮮味仿佛被再次提純、升華!
如果說第一次的香味還帶著人間煙火的葷腥氣,那麼這一次,就只剩下一種直擊靈魂最深處的、霸道而純粹的鮮!
香氣凝而不散,隨著晚風,悠悠地飄進那條寂靜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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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過雜草叢生的院牆,穿過那扇緊閉的窗戶。
小院內。
何善正坐在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手裡拿著昨天的舊報紙,眼神卻根本沒在上面。
他的心很亂。
今天被那個叫江源的年輕人,激起壓抑已久的憤怒。
事業?手藝?
這些詞,對他來說,是刻在骨子裡的榮耀,也是深入骨髓的劇毒。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
一股獨特的香味,若有若無地,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何善的鼻子下意識地抽動。
作為一名浸淫廚藝幾十年的白案宗師,他對味道的敏感,早已超越常人。
這味道是高湯。
而且,不是尋常的吊高湯。
這股味道里,帶著肉茸掃過之後,獨有的那種醇鮮。
他放下報紙,眉頭緊鎖。
「掃湯?」
「這種古法,絕對不是附近人能做出來的?」
他心中升起疑慮,但隨即又自嘲搖頭。
或許只是哪家飯館學徒,在瞎貓碰死耗子罷了。
然而。
還沒等他重新拿起報紙,第二股香味,緊隨而至。
這一次,香味比剛才更加濃烈純粹!
那是一種剔除了所有雜質,只剩下鮮這個字的本源味道!
霸道,強勢,且不講道理!
何善拿報紙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不對!
絕對不對!
這第二次掃湯的火候和時機,把握得分毫不差!
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嫩!這絕不是普通學徒能有的手藝!
他霍然從藤椅上站起身,那顆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是那個小子!
肯定是剛才那個叫江源的小子!
他竟然沒走!
竟然還在我的門口掃湯?!
這是挑釁!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何善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衝頭頂。
猛地轉身,幾步衝到門邊,手已經摸到門栓上。
剛要衝出去,指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讓他立刻滾蛋!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拉開門栓的瞬間。
第三股香味,來了。
清澈,純淨,如山巔雪,林間風,化作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叩開他塵封已久的心門。
湯已至清,鮮已入魂。
這…這是三遍掃湯……」
何善的手,僵在門栓上。
嘴裡喃喃自語,眼神里儘是不敢置信。
「清如水,鮮如神……」
「這是開水白菜頭湯的最高境界……」
院門外的香氣,簡直就像給他上酷刑,讓何善內心掙扎。
理智告訴他,不能開門。
開了門,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等於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低頭。
他何善的傲骨,不允許他這麼做。
可他那浸淫了廚藝一生的身體,卻在發出最本能的咆哮。
想看。
想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能將掃湯的技藝,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這種煎熬,比當年被人誣陷時,還要痛苦百倍。
良久。
何善剛鬆開門栓,理智卻占據上風。
不行。
不能出去。
他頹然地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試圖用沉默來對抗那無孔不入的香氣。
可那股味道,仿佛長了腳,在他的鼻腔腦海里,甚至在心尖上,來回橫跳。
最終,何善猛地站起身。
抓起牆角用來裝垃圾的破舊竹筐,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去倒垃圾。
對,他只是出門倒個垃圾而已。
僅此而已。
何善換上舊外褂,拉開門栓。
「吱呀——」
巷口的風灌了進來,裹挾著更加清晰純粹的湯香。
何善目不斜視,提著空空如也的垃圾筐,朝著巷子外走去,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鎖定那個小小的爐灶。
爐火正旺。
那個叫江源的年輕人,正背對著他,身形專注。
砂鍋里的湯,已經被他用紗布細細地過濾了一遍,盛放在一個乾淨的盆里。
那湯,清澈得不像話,若不是上面還飄著若有若無的熱氣,簡直就跟一盆清水沒有任何區別。
巷口圍觀的街坊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這忙活半天,咋就剩一盆水了?」
「雞肉、瘦肉、火腿,全都扔了,就為了這盆水?」
何善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心中暗罵這群蠢貨。
他們哪裡知道,這盆看似普通的水,匯聚了多少食材的精華,又耗費多少心血和功夫。
這盆水,就是這道菜的魂!
就在這時,江源拿起案板旁一顆水靈靈的大白菜,只取最中心那一點點最嫩、最黃的菜心。
那菜心不過巴掌大小,嬌嫩欲滴。
接著,江善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在燈下閃過一道寒光。
是一根銀針!
看到那根針,何善的腳步瞬間定住!
針刺法!
竟然是針刺法!
這門手藝,是為了在不破壞白菜形態的前提下,用細針在菜心上刺出成百上千個肉眼看不見的細孔,從而讓高湯的滋味,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毫無保留地浸透到每一絲纖維之中!
這門手藝,對力道的掌控要求高到變態!
多一分,則菜心破損;少一分,則氣孔不通!
他何善當年也只是在一位南下老御廚的口中聽說過,自己嘗試了無數次,都以失敗告終!
而此刻,那個年輕人,正捏著那根細針,神情專注,手腕穩如磐石。
他手指在菜心上快速地點動,每一次起落,都精準無比,帶著韻律。
何善目不轉睛地盯著江源的每一個動作,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手裡提著的那個破竹筐,不知何時已經掉落在地,卻渾然不覺。
江源處理完白菜,將其放入海碗之中。
然後舀起那盆清澈如水的湯,燒至滾沸,高高舉起,對著碗中的菜心,反覆澆淋。
沒有猛火,沒有顛勺。
整個過程,不見煙火氣。
全憑那滾燙的清湯,將菜心由生至熟,慢慢燙透。
當最後一勺湯澆下。
一道傳說中的國宴菜品,就這麼呈現在眾人眼前。
開水白菜。
碗中,湯色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油花。
碧綠如玉的白菜心,靜靜地懸在中央,舒展著葉片,宛如盛開白蓮。
清雅鮮香,緩緩散開。
視覺嗅覺上都無可挑剔,周圍觀看之人都不由咽下口中唾沫。
圍觀的街坊們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碗菜,感覺自己的認知都被徹底顛覆。
菜還能做的如此好看。
江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抬起頭,目光正好與巷口那個呆立著的老頭對上。
他沒見過何善,自然不認識。
只是看這老頭在垃圾筐旁看了半天,一副想吃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不由得心生幾分好笑。
江源隨手又拿起一個小碗,盛了半碗湯,連帶著一片燙好的菜心,端著走過去。
「大爺。」
江源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將碗遞到何善面前。
「看您站半天了,天兒涼,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吧。」
何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因為震撼!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乾淨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碗裡那清澈的湯、碧綠的菜。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雙手接過那隻碗。
他低頭,先是深深地吸口氣。
就是這個味道!
是他在夢裡追尋了一輩子,卻始終無法達到的味道!
舉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湯。
湯一入口。
何善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清!
鮮!
醇!
雅!
萬千滋味,最終都化為一個鮮字!
那股鮮味,不霸道,不張揚,卻溫潤如玉,綿長悠遠,如同春雨,無聲地滋潤著他那顆早已乾涸枯萎的心。
他感覺自己封存十年的味蕾,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夾起一片菜心,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軟嫩鮮香,菜的清甜與湯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多則膩,少則寡。
完美!近乎於道!
何善端著碗,愣在原地,許久,一行滾燙的老淚,竟不受控制地從他那布滿皺紋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在這樣一道登峰造極的菜品面前,他那點可笑的驕傲和固執,被擊得粉碎。
緩緩抬起頭看向江源,沙啞的嗓子裡擠出幾個字。
「小兄弟……」
「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江源正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東西,聞言,頭也不抬地笑著回道。
「自己瞎琢磨的。」
「大爺,您要是覺得好喝,就再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