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這天下,豈有弱者定義強者的道理
這段時日與各方世族的聯繫,李淵明大致能猜到那些人的心思。
如若魚吞舟一意孤行,不願聽取北原諸多世家的意志,那他們也只能明面上應承,暗地裡敷衍了。
在各家看來,只要他們不作死,僅是陽奉陰違,魚吞舟難道還能為此將他們全都抄家滅族不成?
他若行此道,與邪魔六道又有何異?
歷代以來,除了幾千年前出過一位暴君,再無人敢如此行事。
畢竟這等與天下世家為敵之事,簡直是自取滅亡!
甚至就連李淵明自己,也十分認同這些世族的部分觀點。
原因很簡單,北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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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朝廷根本無力來管理這片廣袤的土地。
很多消息甚至都傳不出郡城。
而魚吞舟更非草菅人命之輩。
說到底————
這位雖強,但對世家私下的諸般陰私手段,知曉的太淺。
有些事,若沒見過,只怕幾世為人都想不到會有「人」這麼做。
李淵明身為世家之主,與好壞從來不沾邊,他很清楚自己要維護的是世族利益,為此首要需要犧牲的,便是個人的榮辱。
但即使是他,也覺得某些手段實在太過陰毒,太過下三濫。
在來的路上,他心中雖未挑破,卻也默認了魚吞舟是玩不過北原各大世家的。
歸根結底,這位乃是「正道人士」。
但此刻間。
看著手頭這份名單,李淵明一時喉間哽住,掌心中都滲出了細汗。
許久,他才以一種他自己都覺陌生的聲音,澀聲道:「魚大俠,北溟若退,那北溟防線誰來防守?」
魚吞舟啞然:「李兄終於開始擔心北溟無人布防了嗎?」
他搖了搖頭:「此前我去往北溟,方才得知北溟以一己之力守住了北海防線,卻面臨補給切斷的困境,這才知曉,原來這幾年,北溟諸多勢力替北原攔住了海外妖族,可北原不僅無一家出力,連錢也不願出。」
「自那時起,魚某就對北原世家,敬佩不已。」
李淵明忙道:「魚大俠誤會了,此前是謝家勢大,切斷了北原與北溟間的補給線,北原世家有心————」
魚吞舟笑著打斷道:「也包括前兩年?」
李淵明頓時啞然無言。
「另外,北原的這條可不叫補給線,應該叫「商線」才對。」
「我其實也能理解,這也很符合我對世家的刻板印象——因為知曉陸懷清一手打造的北溟派系絕不會退後,所以自是有恃無恐。」
魚吞舟感慨一聲,「畢竟,既然絕不會退,那就不是義務,而是責任。」
「別人的責任,何需我輩買單?」
李淵明莫名的心驚肉跳。
「李兄,陸師死在了三年前。」
魚吞舟輕嘆一聲。
李淵明擦了把汗水,卻不知這位為何又突然轉變話鋒,提及陸懷清的死。
那位的死,可和北原諸多世家沒有半分瓜葛————
「這充分證明了一點這個世界上,沒什麼是不可取代的,也沒誰重要到離了他,這個世界就轉不動了。」
魚吞舟輕描淡寫道,隨後,他看向有些魂不守舍的李淵明,笑著安慰道,「李兄不必太過緊張,北溟的勢力,也不是說遷就都能遷過來的。」
「北原雖然地廣,可地脈節點有數,哪些郡城該留與本土世家,哪些又該騰出來安置北溟的功臣們,乃至是北溟哪些勢力才有資格遷移過來「都需要考量一番。」
「至於北海防線,李兄無需擔心,妖族已退,北海暫時無憂。」
李淵明心中巨震,想要開口,話語卻卡在了喉嚨間。
北海防線————
妖族已退,北海無憂?!
這個消息宛如一道驚雷炸響在他腦海中,生生撕裂開了一道口子。
這個消息實在太重要了!
宛如將一直被諸家忽略,甚至以此為倚仗的「東西」,重新展露在了各家面前。
各家之所以忌憚卻不畏懼魚吞舟,除了他是正道人士外,更因為他僅有一個人。
哪怕各家陽奉陰違,他又如何能做到一座座郡城核查下來?
而現在李淵明身軀一震,終於意識到手中的名單不只是威懾和敲打,而是————
真的!
魚吞舟真的準備將北溟勢力,遷徙進北原!
這不是威脅、恐嚇,而是即將發生的現實!
只是瞬間,李淵明就想到了其中的關竅魚吞舟一方面借北溟勢力敲打北原世家,另一方面又可以遷徙北原為餌,促使北溟勢
力為己所用。
他們甚至沒有辦法阻擋,因為這是煌煌陽謀!
抵禦妖族,安置北溟抗妖功臣————哪一條擺出來,都是堂堂正正!
如果北原世家可以對此說不,那魚吞舟同樣能對北原世家展開清洗。
且其中最重要的是————
北溟派系的意志!
北海戰線既然無憂,那麼北溟勢力————
就再無絕對不可撤離的約束。
他們一直以來,面對北溟派系的最大「倚仗」,不告而破。
在這件事中,他們甚至不用想去分化北溟派系和魚吞舟。
因為二者雙方的意志在這當中,是絕對一致的。
這一刻。
李淵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位顯然早已料到了各家的想法,卻根本不屑和各家掰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直接以最蠻橫的方式,碾碎了所有世家的僥倖心理和倚仗。
一日北溟勢力大舉遷入北原,又有魚吞舟接應,等這些人站穩腳跟,本十世家又還能有多少生存空間,多少話語權?
這與當年謝家一統北原截然不同!
謝家要的只是臣服,只要世家低頭,就能一如過去千百年一樣,關起門來,做自己的土地主。
可這位,無論臣服與否,最終折損的都將是世家的根基!
李淵明只覺心驚膽戰:「魚大俠,這————這怕是要掀起北原內亂啊!」
「內亂?」
魚吞舟失笑,「李兄還是太幽默了,謝家在時,北原尚且安穩太平,魚某來了,北原還能陷入戰亂不成?」
「李兄放心。」
「打不起來的。」
「北原再沒有哪一家的守城大陣,能夠擋住魚某一拳。」
輕描淡寫的話語下,李淵明聽到的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脅,卻只感到深深的無力。
因為眼前之人所言為真。
恰逢如今大炎將塌,天外高手如雨落下,吸引了天下法相的注意————
讓北原各家想找尋一個調和之人,都做不到。
不等李淵明開口,魚吞舟就已起身,瞬間帶給李淵明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原本想好的措辭都忘得一乾二淨。
魚吞舟笑眯眯道:「李兄,你覺得在如今的北原,魚某的實力,能夠排第幾?」
李淵明遲疑道:「以魚大俠的實力,而今應該只在姜陣主之下。」
「錯了。」
魚吞舟搖頭,「北原如今還藏著個血無崖,因此魚某暫時只能屈居第三。」
「但在爾等世家面前,魚某和第一,其實也沒區別。」
「反正你們全加起來,也打不過魚某。」
李淵明一時語塞,這位是彰顯自己的武力嗎?
「這世上的弱者,從來都生活在強者自由的邊界中。」
魚吞舟慢吞吞道,「強者如何定義自己的自由,那是強者的自由。」
「這世上,豈有弱者定義強者的道理?」
「換句人話「眼下魚某說什麼,北原的世家聽著就是了,哪有資格對魚某指手畫腳?」
「那些欲圖以某些下三濫的手段來阻擋魚某道途者,或許應該提前記住一句話「與我道德為敵者,即為魔道。」
「李兄以為然否?」
李淵明只覺口中乾澀,許久才道:「魚大俠所言極是。」
「我也覺得,某都北原第三了,若還不能任性,那誰來任性?」魚吞舟哈哈大笑,「李兄,去告訴各家吧
「魚某能活很久,所以眼睛也看得很遠,魚某可以不在意一時的得失成敗,忍一時的流血犧牲,只看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萬年以後,或許有世家,或許沒有世家。」
「但魚某,依舊會站在這裡。」
李淵明不記得自己如何走出的庭院,只記得走到院門口時,忍不住回頭望去。
那人立於廊下,青衫被風捲起,目光越過層層堆疊的屋脊飛檐,望向極北的天際,神色間看不出半分喜怒。
那一刻。
李淵明清楚地意識到,這個站在那的年輕人已然是威震北原,一手覆滅了謝家的天下絕頂強者。
他的威名,已經不亞於天下任何一位法相高人,足以令邪魔六道法相下的任何存在聞風而逃,也值得所有大宗師以下的強者深深敬畏。
沒有人可以愚弄於他。
因為那必將付出比血還要慘痛的代價。
李淵明走出庭院,失神地走出了羅家,沒有理會沿途早已恭候的各家代表的試探、詢問。
他走在長街中,抬頭望向懸北郡的天,恰有一張紙條從他頭頂飄過,飛往羅家的方向o
他並未在意,只是沉默無言。
北原的天————
真的要變了。
庭院中。
魚吞舟接住了順著風吹進庭院的信紙。
在看到紙上內容後,他不禁扯了扯嘴角。
這妖女果然詭計多端。
如今懸北郡守城大陣的中樞就在他的身上,一念之間,就可將整座懸北郡一覽無餘。
哪怕是仙神也未必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掩藏行跡。
可這張紙條,卻是一路從城外隨風飄蕩而來,穿過了街道,穿過了羅家的看守,最終飄落在他的面前。
好似【命中注定】。
這也算是洛書的使用方法?
【一個月後,人皇行宮,妾身與郭少俠聯手共殺血無崖。】
魚吞舟眯起眼。
一個月後聯手擊殺血無崖?
這是讓自己還她人情?
魚吞舟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頭看向南方。
如今已近年關,再過半個月,就是天順四年了。
而按照陸師的推算
天順三年,大炎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