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糧倉
雷諾站在那條巨人主街的盡頭，抬頭看著前方那一排木屋，腳步慢了下來。
眼前這些木屋雖然粗糙，屋頂卻壓著厚厚的黑色石板，牆壁也帶著風蝕和修補的痕跡o
但門是完整的，窗框邊緣還釘著新換上的木楔，幾處屋檐下甚至掛著晾曬的魚皮和獸筋。
這說明這裡現在還有住人。
而且，還不算太差。
海倫娜也看出來了，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驚愕。
「這些不是古代遺蹟里留下的擺設，是最近才有人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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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諾沒有接話，只是抬手壓了壓，示意她先別出聲。
他的精神力朝木屋區深處慢慢鋪開。
一間，兩間，三間。
屋子裡的陳設誇張，一張木椅都比他整個人高，桌面寬得像一座小台子。
牆邊立著幾根打磨過的木矛，每一根都有三四米長，矛頭則用黑色金屬包了邊。
再往裡，是灶台。
準確地說，是像小房子一樣的灶台。
爐膛里還殘留著一點餘溫，灰燼沒有完全冷透。
雷諾眼神微動。
「有人剛離開不久。」
海倫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明白了。
她下意識回頭，朝他們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
黑沙海岸那邊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遠處那圈灰白色風牆高高立著，把整座島鎖在中間。
風牆外海浪翻騰，風牆內卻安靜得有些過頭，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她輕聲道：「我們被困在裡面了。」
雷諾嗯了一聲，目光沒有從那些木屋上移開。
「外海風牆已經徹底閉合，短時間內別想從原路出去。」
「那魚人呢？」
「它們要麼也進不來，要麼已經走了別的路。」
雷諾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不管是哪一種，現在最重要的都不是它們。」
海倫娜看向他。
雷諾繼續往前走，聲音不高。
「先活下去。」
「然後找離島的方法。」
「再想辦法看看，這地方有沒有能壓住我身上詛咒的東西。」
水靈鹿角碎片還在起作用，可那東西不是無底洞，拖得越久，雷諾身上的沙化詛咒越難辦。
眼下這座島雖然詭異，卻也意味著新的機會。
畢竟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古老傳承和特殊資源。
兩人穿過巨人主街，正式進入了木屋區。
越往裡走，生活氣越重。
有一間木屋門口堆著半袋海鹽，鹽粒粗得像小石子。
另一間屋子的門樑上掛著一整串風乾肉，肉塊大得離譜，雷諾判斷，那至少是某種大型海獸的後腿肉。
還有些屋前插著削平的石牌，上面刻著奇怪的符號。
海倫娜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半天，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是古大陸通用文，也不是人魚王庭的海紋字。」
「像是巨人自己的文字。」雷諾隨口接了一句。
「大概率是。」
海倫娜伸手碰了碰石牌表面的刻痕。
「而且年代不久，這些痕跡還很新。」
雷諾精神力持續外放，一邊探路，一邊注意四周的動靜。
可奇怪的是，整片木屋區安靜得過頭。
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連一點家畜或者馴養魔獸的氣息都沒有。
這裡像是一座剛被人臨時搬空的村子。
走到木屋區中央的時候，雷諾忽然停下。
前面有東西。
那是一口水井。
說是水井，其實更像一座圓形石塔。
井口直徑接近五米，邊緣立著巨大的木質轆轤，粗繩垂到深處，繩子盡頭還掛著半隻木桶。
木桶里有水。
雷諾伸手沾了一點，放到鼻尖聞了聞。
沒有腐味，是新鮮的。
海倫娜低聲道：「這裡的人不會離開太久。」
「嗯。」
雷諾又看了一眼井邊地面。
黑色泥土地上，有幾處很深的腳印。
每一個都接近半米長，形狀近似人類，但更寬，也更沉。
腳印邊緣還沒有完全乾裂。
「確實是巨人。」
海倫娜聽到這話心中也是微微驚訝。
傳說中的種族，真正活著的遺民，就在這座島上。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藏寶地或者遺蹟了。
這是一整段還沒斷掉的文明。
雷諾抬起頭，看向木屋區後方。
那裡地勢更高，一道用黑石堆起來的矮牆橫在盡頭，像是把村子和後面的區域隔開了。
矮牆後方，是成片更高更大的石制建築，輪廓和前面那些木屋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顯然，木屋區只是外圍居住地，真正的核心區域還在更裡面。
但雷諾沒有急著過去。
越大的地方，意味著越多的危險。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打探一下情況。
「先搜外圍。」雷諾說道。
「找吃的，找水，找活人留下的線索。」
「不要亂碰太顯眼的東西。」
海倫娜點頭，兩人開始分頭查看附近的幾間木屋。
第一間屋子裡放著一排大得誇張的木碗和石盆，角落還堆著一些曬乾的海藻。
第二間屋子裡則擺著幾張獸皮和修補漁網的骨針，地上散落著黑色鱗片，像是什麼海獸留下的。
第三間屋子裡，雷諾終於找到了一點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牆邊的木架上，擺著幾根剛削完不久的短木棍。木棍一頭包著獸皮，另一頭沾著黑色粉末。
雷諾拈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炭灰和某種草汁混在一起。」
「做什麼的？」海倫娜走過來看。
雷諾看了一眼地上的幾塊平石。
平石表面有練習留下的劃痕。
「寫字，或者畫符號。」
這說明這裡不僅有活人，還有人在學習。
也就是說，這裡的巨人並不只是勉強苟活，他們保留著某種相對完整的族群結構。
雷諾剛把那根木棍放下，胸口忽然一陣發緊。
沙化詛咒又動了。
那種熟悉的乾澀感順著骨縫慢慢往上爬，像是有細沙在血肉里一點點侵蝕。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海倫娜立刻察覺到了。
「又發作了？」
雷諾呼出一口氣，取出水靈鹿角碎片，握在掌心停了幾秒，臉色才稍稍緩下來。
「還行。」
海倫娜盯著他的手，沉默了一瞬。
「這地方要是真有古代傳承，最好快點找到和生命、自然或者風井有關的東西。」
「我知道。」
雷諾把碎片收起，語氣依舊平穩。
但他心裡也清楚，不能繼續拖了。
再這麼一點點耗下去，就算找到離島的辦法，他也未必能撐到最後。
兩人繼續往木屋區邊緣推進。
直到走到最外圈的一排木屋後面，雷諾突然抬手，示意海倫娜停下。
前面有火，是剛熄沒多久的篝火。
那火堆就在一片稍微空曠的地帶，位置很隱蔽，被三間木屋和一堵矮石牆圍在中間。
從外面幾乎看不見，只有走近了才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煙味。
雷諾蹲下身，手按在灰燼邊緣。
灰堆旁邊散落著幾塊啃過的巨大魚骨，還有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槍桿。
地上則踩著好幾串新鮮腳印，至少有四五個巨人剛剛在這裡停留過。
海倫娜壓低聲音。
「他們剛走。」
「不止。」雷諾的視線往旁邊一偏。
矮牆後面的泥地上，還有一串更小的腳印。
比成年巨人的腳印短了一截，深度也淺，像是少年體型留下的。
雷諾站起身，緩緩看向矮牆另一邊。
牆後是一條狹窄石道，順著地勢一路往上，通向木屋區後方那片更高的位置。
風從上面吹下來，帶著一點很淡的血腥味。
海倫娜也聞到了，神情頓時緊了起來。
「上面有東西。」
雷諾沒有立刻過去，他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這座島本來就被風牆包在中間，日照時間詭異得很。
剛才還是天光明亮，現在天邊卻已經開始發暗了。風牆上方的灰白旋流把陽光切得零零碎碎，照進來時像一層時亮時暗的薄紗。
再過不久，這裡就要入夜。
而他們對這座巨人島，知道的東西還是太少。
雷諾沉默了兩秒，最終做了決定。
「我們別往上去了。」
海倫娜看向他。
雷諾指了指簧火和腳印。
「這裡有人，有年輕個體，有巡邏和臨時停留點。」
「說明這不是空島。」
「現在天快黑了，貿然跟上去，只會先撞進他們的地盤。」
海倫娜輕輕點頭。
她也明白，雷諾這個判斷沒錯。
這時，風忽然大了一些。
吹得篝火堆里的灰燼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還沒燃盡的炭紅。
雷諾盯著那一點暗紅，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今晚不會太安全。」
「為什麼？」
雷諾抬手，指向木屋區外側。
那片黑沙海岸的方向，正有幾聲極淡、極遠的低沉咆哮，被風斷斷續續送進來。
像某種大型獸類。
他緩緩收回視線，看著眼前這片巨大而安靜的木屋區，聲音不高，卻已經有了結論。
「有人在巡邏，有人在生火，有人剛離開。」
「說明他們不是在正常生存。」
「他們在戒備什麼東西。」
說到這裡，雷諾看了一眼腳邊那串少年巨人的腳印，又看向矮牆上方那條往高處去的石道。
風從屋頂掠過，發出低低的呼嘯。
海倫娜不自覺握緊了法杖。
雷諾則抬手一揮，骨鼠、骨牛和三號重新散開，占住了這片篝火點附近的幾個位置。
今晚，他們得在這裡先站穩腳跟。
至於那些活著的巨人遺民，遲早會發現。
雷諾沒再往矮牆後面探，他先帶著海倫娜退回到那片隱蔽的篝火地。
骨牛守在入口，骨鼠蹲上斷牆，三號懸在半空，羽翼收攏，只留一層極淡的白光照著四周。
海風沿著木屋縫隙往裡鑽，越吹越冷，遠處那幾聲低沉咆哮也越來越清楚，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沙海岸外來回徘徊。
海倫娜靠著一截木樁坐下，剛想開口，肩膀忽然一顫，臉色又白了幾分。
「先別動。」雷諾蹲下身，把一瓶恢復藥遞過去。
海倫娜接過藥劑，仰頭喝了大半，呼吸才慢慢順下來。
她抬手抹掉嘴角那點幹掉的血痕，低聲道：「謝謝。」
這時骨鼠忽然在牆頭一伏，朝著木屋區北側抬了抬下巴。
雷諾立刻起身，精神力順著黑暗壓了過去。
有人過來了。
至少六道龐大的生命氣息正從高處石道往下走，步子很沉，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著輕輕震一下。
其中有兩道氣息尤其強，遠比外圍木屋區留下的那些腳印主人更厚重。
「進屋。」雷諾壓低聲音。
海倫娜剛站起身，雷諾已經掃過四周，很快鎖定了旁邊最大的一間木屋。
那屋子門板厚，裡頭堆著一袋一袋半人高的黑殼穀物，明顯是儲糧用的。
骨牛頂開門縫，兩人迅速閃了進去。
屋子裡有股粗糙的穀殼味和海鹽味，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草墊。
雷諾精神力一掃，很快發現木屋最深處那排糧袋後面有一道狹窄空隙，剛好夠兩個人藏進去。
兩人貼著牆躲好，整個糧倉頓時陷進黑暗。
很快，外面的腳步聲到了。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重錘敲地。
海倫娜屏住呼吸，透過糧袋縫隙往外看，只見幾道高大的影子從木屋門前緩緩經過。
那些巨人身上披著厚重獸皮，手裡提著三四米長的木矛，腰間還掛著打磨過的黑石斧。
為首那個格外高，肩膀上纏著一圈白骨串成的帶子，半張臉塗著黑灰。他沒立刻離開，而是在門外停住了。
雷諾眼神一凝。
那巨人低頭看著地上的痕跡，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聞什麼。
海倫娜的手指一下攥緊了法杖。
片刻後，外面傳來一串低沉而急促的聲音。
雷諾聽不懂，但能聽出那不是閒談，語氣帶著明顯的警惕。
緊接著，又有腳步從另一邊圍了過來。
雷諾慢慢抬眼，朝著糧倉地面深處看去。
就在他們藏身的糧袋後方，草墊下面隱約有一道不太自然的縫，像是木板之間留出的活動邊緣。
他剛想伸手，外面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下一瞬，木屋區更高處轟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跟著，喊叫聲、腳步聲、獸類的低吼聲響起，所有人幾乎同時從石道上方趕了下來。
門外那幾個正在搜查的巨人猛地轉身，拔腿就往高處衝去。
糧倉外不知道出什麼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