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煜光自然是沒有門路的,他根本不知道世道是什麼樣,從家裡到書院,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是小少爺似的養大的。
可讓他跟家裡人打聽,仿佛一種屈服,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就只能在書院裡打聽。
便被祝孝胥知道了這回事。
其實也不止黃煜光一個人,整個他們書院過了童生的少爺們,聚在一起平時不說,如今戰事都打到自家門口了,他們自然關心,議論會打多久,那海盜有多壞,殺過多少人,又在海上囤積了多少金銀財寶,朝廷虧空了,想要他們的銀子,這才無緣無故要發兵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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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說能打多久?」
「既然是朝廷主動找的事,一定是越久越好,打得越久要的銀子越多唄。中間還有損耗,可以平帳。我看衛所那群人早就等著這一天呢,盡等著撈錢去的。」
「喝,那不是眼見著他們發橫財,我們只能幹看著。」
「那有什麼,你眼饞,你也去,商船還在往海上發呢,你去呀。」
「呸,我又不傻,我才不找死。實話告訴你,我本家太爺在廬山,前一向聽見我爹和我娘商量,說不安全,怕朝廷打輸了,又怕朝廷不輸,日子越拖越長,徵兵征人且征不到咱們這種人家身上,但是往後征銀錢征糧食,不就是等著吃咱們麼!就說要不還是趁現在路還通,趕緊回老家避一避。」
「是這話呀,我家長輩也這麼議論著,都說要逃,東西搬不走,銀票交給別人不放心,都還是存在自己身邊的好。」
「現在不都去兌銀子了麼,銀票頂什麼,不是大號的銀票恐怕再過不久就是廢紙了,都兌了現銀回來,還說要漲呢。」
「真的假的,我爹娘不讓我問,說不該我操心的,讓我好好念書。」
「我也不知道啊,我家也不讓問。咱們書院都這樣了,還念什麼書。」
都是手頭緊了要管下人借錢的少爺們,銀錢都不自由。不過只是相對他們這樣的家世來說,有總有個幾十兩,只是不夠他們排場。
一直在他們當中算半個中心人物的季駿這時便透露了祝孝胥祝師兄有炒銀子的門路,大家都被吸引過來,閒來無事,學生的時間最多,精力又最旺盛,一人挑一句頭,就都熱熱鬧鬧地要摻一腳。
祝孝胥自從發覺沈敬宗已經回不了頭之後便徹底斷了那邊的關係,請假回家好幾個月,年後才偶爾有時回來一趟。今年是鄉試年,明年才輪到他的春闈,他便是不來其實也無礙。只是書院裡有好些個以他為首的少爺需要維護關係,便時不時露個面。
他們其實都知道祝孝胥與兩任山長以及知縣中間的事情。他們這種年紀的讀書人之間流言傳播的速度其實不亞於後宅里韓媽媽她們,甚至是很樂意自造流言傳播流言。
他們並不覺得祝孝胥這樣有什麼不好,更不會往品行不好的方面想。他們覺得祝孝胥有這樣「攪弄風雲」的能力,是有本事的人,令他們覺得崇拜。
十幾歲出頭,沒有閱歷,從會說話起就被家裡強制塞進沉悶無趣的古籍中,一遍一遍地誦讀,又沒有多少娛樂。他們的需求只是被壓抑了,不是消失了,而祝孝胥的出現正好滿足了他們「我也許也可以這樣活,給所有人添亂,所有事都圍繞我」的妄想。
一種畸形而可悲的團結。
而且祝孝胥做事分寸都拿捏得特別好,他自己是絕對的明哲保身,不會讓自己身處危牆之下,永遠借別人的手辦他想辦的事,或者看準了別人沒有拿他的證據,不負任何責任。
這種極端的利己反而能在他的師弟們中間留下有城府有謀算的正面印象。
就像他建議大家如果真的手癢要玩玩,不要抱團,最好分散開來兌換,也不要自己去,不要露面,車馬摘掉徽記,讓下人去做這件事,如果出事也方便推脫。
他在人群外圍看見了猶疑不定的黃煜光。
為什麼不呢,拉一個人下水,對他自己一點損害也沒有,惡作劇似的,甚至不是為了看別人痛苦,只是想往鏡水裡投一顆石子,再看一次波瀾起伏。
黃煜光就這樣下了場。
黃初最開始沒想管,她還是一心想著婚禮的事。畢竟她的責任已經徹底卸下了,她所知她所憂全部轉移給了趙玉澤。
如果當初在寶船上,她沒有聽阿珠的話回來,而是留在船上,也許事情會不一樣,她可以繼續留在場上,攪動更大的風雲,她也許可以獲得更大的自由。
世上不是人人都懂及時收手的。
從頭算起,趙東收不了手,黃興榆收不了手,周家收不了手,沈敬宗收不了手,小林收不了手,季徵明明已經收手卻想要再賭一把。
就連黃慕筠在船上,如果不是她,他也收不了手。
誘惑太大了,人沒有那麼蠢,人懂得恐懼,只是恐懼帶來的戰慄與興奮太相似,如果控制不住自己,讓衝動替自己做了決定,也就沒有回頭路了,只能賭一把。
而很多看似對半開的賭局,只是在賭徒自己眼裡是值得搏一把的機遇,在知道信息更多的人眼裡,在開局之前就已經是定局。
而對早就看清賭局的人來說,有兩個選擇,是選擇袖手旁觀,甚至鼓勵旁人入局,只為了把場面搞得越大越好,讓自己看一場盛大的鬧劇,只為一樂,只為自己可以做到;還是於心不忍,從來不想事情變得更混亂,寧可吃力不討好也要做點什麼,能攔一個是一個。
對一些人來說反而很難界定對錯。一些人認為亂中求變才是真本事,也確實有他們的道理,否則不會有季徵這樣的人,他就是亂中求變的路上最大的勝利者。
但是對黃初來說,她可以成為那個「變」,她卻一直憂慮,那些成為「亂」的背景板的人該怎麼辦。
她始終忘不掉的不僅是上輩子家人的悲劇,還有最後那一個月,她與李媽媽在封城中的艱難度日。
她把黃興桐找來,告訴他炒銀子的事。黃興桐曉得其中利害,尤其是這種面上能讓普通人窮人大賺特賺的利害,光靠說是沒有人會聽他的,他就連家裡的下人想炒銀子都不怎麼攔得住。
他又一次去找了沈敬宗。沈敬宗真的怕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