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森先生，請坐。」
克萊恩雖然不知道，這兩位之間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家那個，平日裡能躺著絕不坐著的助手，此刻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像塊石頭。
但他聽懂了那種微妙的潛台詞。
大偵探的目光，在奧利安那雙並不自然的靴子上一掃而過，心裡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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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自家這位手腳不乾淨的助手。
真的在兩天前的那個晚上，順手牽羊了這位銀行家的什麼東西。
可能金額不大，懷表？或者其他什麼首飾？
但這足以讓失主找上門來興師問罪。
作為偵探所的負責人，同時也為了防止事態升級成肢體衝突。
克萊恩主動接管了場面。
兩人落座。
並沒有人說話。
起居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壁爐里炭火爆裂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塵埃在光柱中靜止懸浮，像是一場無聲對峙的微縮模型。
傑森坐在長沙發的一側，克萊恩坐在單人沙發上。
而奧利安，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沒骨頭似的，隨便找個地方癱著。
他選擇站在了茶几旁，像一根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了傑森和克萊恩的連線中間。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傑森。
那不是禮貌。
那是一種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防禦姿態。
在那深不見底的口袋裡，奧利安的左手死死地捏著袖口，指甲幾乎嵌入了肉里。
他在做一道足以致命的單選題。
他的口袋裡裝著兩隻手套，但上帝只給了他一隻左手。
【葛朗台的左手】威力最強，能直接竊取惡魔的核心能力。
但那是一台貪婪的吞金機器——
啟動它需要獻祭價值1000鎊的寶石或黃金。
而現在的他，在霍爾伯爵的尾款到帳前，是個徹底的窮光蛋。
如果強行發動……
代價就不會是金鎊，而是他的眼球、肝臟。
甚至是那一絲維繫生命的「運氣」。
在這個距離搏殺，獻祭器官等於服彈自盡。
不能用它。
奧利安咬著牙，指尖極其緩慢地略過了那層天鵝絨。
觸碰到了另一層粗糙乾裂的皮革——
【灼熱焦渴】。
雖然副作用是脫水，雖然很可能會把這裡炸成廢墟。
但這隻「縱火家」的手套，是他此刻唯一能免費扣動的有效扳機。
「傑森先生是做銀行業的？具體哪方面？」
克萊恩端起茶杯，那種仿佛在聊家常的平淡語氣，勉強打破了這粘稠得快要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的，主要是投資與……風險管理。」
傑森嘴角噙著笑，不動聲色地接過奧利安遞來的茶杯。
那隻修長的、看似保養良好的手，穩穩地托著骨瓷茶碟。
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那種力度和頻率，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脖頸，又像是在尋找頸動脈的切入點。
他看著杯中紅褐色的液體，倒映出自己那張虛偽的笑臉。
「說到風險……」
叮鈴鈴——！！！
一陣急促、歡快、且充滿了世俗氣息的門鈴聲，像是蒸汽與機械之神落下的一把鋒利剪刀，瞬間剪斷了屋內那根即將引爆的導火索。
緊接著，一個充滿了正義感、底氣十足的大嗓門，穿透了門板，響徹了整個一樓：
「莫里亞蒂偵探！我是艾辛格·斯坦頓！」
「關於那個連環殺人案！您之前提供的思路非常正確！」
「我把貝克蘭德警察廳過去二十年的未結懸案卷宗，都帶過來了！」
艾辛格·斯坦頓。
連環殺人案。
警察廳。
這三個詞，就像是三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瞬間澆滅了傑森眼中那即將噴涌而出的猩紅光芒。
傑森的瞳孔猛地收縮。
艾辛格·斯坦頓？那個和官方非凡者穿一條褲子的知名大偵探？
在他的惡魔感知里，門外那個氣息雖然不強。
但那種敏銳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靈性波動……
序列7，【閱讀者】途徑的「守知者」！
果然……
這個看似普通的偵探事務所，根本就是個幌子！
這裡絕對是某個神秘非凡組織的據點！
先是擁有「神聖淨化」能力的記錄官。
現在又是和官方深度綁定的偵探……
這是一個針對我的連環殺局！
我絕對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
只要艾辛格拖住我一分鐘，隔壁街區的代罰者就會提著封印物把這裡轟平！
幾乎是在0.1秒內。
傑森鬆開了緊握成拳的左手，收斂了所有的惡意。
他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個屬於「派屈克·傑森」的熱情銀行家微笑。
隨著克萊恩說了一句「失禮」，起身去開門將艾辛格迎進屋內。
傑森站起身，極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仿佛剛才那場生與死的試探與博弈從未發生過。
「看來你們有大生意來了。」
他提起那個裝著蘋果的水果籃，輕輕放在了茶几上。
那動作輕柔、小心，仿佛他放下的不是水果，而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鍊金炸彈。
「既然莫里亞蒂偵探這麼忙，還約了斯坦頓大偵探……」
傑森禮貌地向進門的艾辛格點了點頭。
而在艾辛格那屬於老偵探的、隱晦且充滿了審視與懷疑的目光中，傑森表現得滴水不漏。
「那我的『投資諮詢』，就下次再聊吧。」
簡單的寒暄後。
傑森戴上帽子，向眾人致意，隨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門，背影看起來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急切。
咔噠。
大門關上。
那位「熱情的銀行家」消失在了門外。
緊接著，窗外傳來了馬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迅速遠去。
危機解除。
屋內，艾辛格·斯坦頓正興奮地從公文包里掏出那厚厚一疊卷宗，準備和克萊恩詳細討論案情。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
剛才還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旁邊的奧利安，瞬間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一步跨到克萊恩面前，一把抓住了自家老闆的肩膀，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甚至開始瘋狂哈氣：
「莫里亞蒂偵探！我不行了！我要請假！」
奧利安捂著肚子，整個人都在哆嗦：
「我胃痛！急性胃痙攣！可能是早上吃的那個迪西餡餅有毒……我要去醫院！立刻！馬上！請你批准！」
克萊恩：「……」
他看著自家助手這一臉劫後餘生、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瘋狂樣子。
雖然不知道他在發什麼神經，但隱約猜到了剛才那位「銀行家」肯定有問題。
克萊恩嘆了口氣，無奈地伸出手。
微涼的手背貼在了奧利安全是冷汗的額頭上。
「沒發燒啊。」
克萊恩看著奧利安那雙寫滿了「快讓我跑路」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與好笑。
他收回手，擺了擺頭：
「行了，批准了，去吧。」
「讚美您！慷慨的老闆！」
話音未落，奧利安就像是一道深藍色的閃電。
他轉身就衝出了大門，腳步聲極速遠去，仿佛身後有一群惡魔犬在追趕。
……
接下來的半小時。
克萊恩強壓下心中的疑慮，維持著大偵探的人設，和艾辛格詳細討論並分析了那些二十年前的懸案卷宗，並送上了一些關鍵性的建議。
直到微笑著送走了這位意猶未盡的老偵探。
克萊恩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街道上沒有可疑的人影。
他關上大門，反鎖。
拉上了起居室所有的窗簾，讓屋內陷入一片昏暗。
抽出那把銀制的薄刀，靈性灌注，他在房間周圍設立了靈性之牆。
然後，他來到空地中央，逆走四步，低聲誦念出那句開啟神秘的咒文。
深紅光芒涌動。
灰霧之上，巍峨古老的巨人王宮殿內。
克萊恩坐在屬於「愚者」的高背椅上，手指輕敲青銅長桌。
他具現出了那張寫著名字的羊皮紙，握住靈擺。
即使是在這就連神靈都無法窺探的灰霧之上，他的神情依舊凝重到了極點。
他閉上眼，開始在心中默念那句占卜語句：
「今天拜訪我的銀行家，派屈克·傑森，想要殺我。」
一遍。
兩遍。
三遍。
他睜開眼，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整個巨人王宮殿安靜得只能聽見靈性涌動的聲音。
就在這令人瘋魔的死寂中。
那枚黃水晶吊墜，緩緩地、卻堅定地旋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