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工業的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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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民略一思忖,點了點頭。
原本的計劃是集中演示法那科系統,其他兩台工具機接管後想要動取來需要重新開發後端模塊,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
但他聽出了宋老話里的深意,這位老專家關心的不是CAM系統的完善程度,而是這套「橋接接管」技術本身的通用性。
如果能證明這套方法的適用範圍不止法那科一家,那它的價值就不是一台工具機的破解,而是對整個進口數控設備技術壁壘的全面突破。
「好的,我明白了。」陸懷民說著,走回法那科工具機的外接計算機前,開始操作。
此時磁帶已經加載完成,陸懷民開始輸入指令。
屏幕上,B00TH00K程序啟動,監測到CN1—4腳的觸發信號後,在極短的時間窗口內完成了全部操作。
一切都很順利。
片刻後,屏幕中央跳出那行熟悉的綠色大字:「EXT CTRL READY」
一外部控制就緒。
陸懷民調出一個法那科系統標準軌跡庫里沒有的雙曲線軌跡文件,CAM系統將其翻譯為G代碼,發送給數控系統。
龍門架上的割槍應聲而動,在預設的軌道上劃出一個精準的雙曲線,停頓、抬升、歸位。
第一台法那科系統工具機,接管成功!
觀禮席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在座的專家雖早已收到江南廠上報的加密電報,但電報里沒有技術細節,只有接管成功的最終結果。
許多專家在之前還在對這項成果的真實性進行反覆討論。
畢竟,那台法那科System 6M,在場的不少人都擺弄過。
它的ROM加密體系有多頑固,通信協議有多複雜,他們心裡門兒清。
這幾年,國內不是沒有單位嘗試過破解,從首都到瀋陽,從高校到研究所,多少人熬過通宵、燒過主板,最後無不鎩羽而歸。
現在,當真有人當著他們的面做到了!
「這是————」一個專家兀自不敢相信,「成了?」
「成了。」他旁邊另一個專家攥緊了拳頭,有些激動地說道:「日方提供的工具機原廠禁用了雙曲線,它現在切出來,這肯定是成了!」
觀禮席前方,幾位學部委員的反應比後排更強烈。
清華的一位老先生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站起身,一把抓住前排椅背。
他搞了大半輩子工具機,六十年代跟著蘇聯專家學數控,七十年代自己帶團隊搞國產化,折騰了十幾年,對國外數控工具機的研究也是其中的重點,過去他沒能做到的事,現在居然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攻克了。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他喃喃念叨著。
「法那科的ROM加密體系!我們瀋陽工具機廠研究過,他們的硬體防篡改,我們想了三年沒找到突破口!他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繞過去的?這是怎麼做到的?!」瀋陽工具機廠的一位高工也是難以置信:「這套東西要是能推廣,能節省多少外匯!」
就在這時,宋老突然站起身來。
宋老這一起身,現場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梁維山連忙上前,扶住了他:「宋老————」
宋老擺擺手:「路我還能走,跟我來,咱們一起測量一下切割精度。」
在場所有的專家頓時把那塊切割後的鋼板圍了起來。
有專家拿來千分尺,反覆測量。
旁邊的專家不斷催促:「怎麼樣?精度達標沒有?只要偏差不是太大,這都是天大的突破!」
那位專家複測了三個點位後,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千分尺。
他直起腰,轉過身,面對著烏泱泱的同行們,嘴唇翕動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字。
旁邊有人急得直跺腳:「劉工!您倒是說話啊!到底準不準?!」
這位被稱為「劉工」的老專家,是首都第一工具機廠的前總工程師,此刻竟是激動地難以言表:「誤差————全部在零點零二毫米以內!」
「多少?!」所有人都是一驚。
「反正我測的最大誤差是16個微米。」劉工說道。
車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要知道,這台法那科System 6M本身就是日本在七十年代中期定型的設備,其出廠標稱的定位精度就是正負零點零二毫米。
而陸懷民不僅繞過了日方的加密鎖,成功控制了工具機,還將誤差控制在了數控工具機本身的設計公差之內!
這無疑是巨大的成功和突破!
專家們先前還以為破解必然會丟失精度,只要精度偏差不是太離譜,這個破解方法都是有價值的。
可眼前的事實告訴他們,精度完全沒有丟失!
「這————」有專家難以置信,「這豈不是說,他不僅繞過了加密,還沒有損失任何精度?」
「難以置信,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清華的那位老先生也是連連搖頭,語氣震撼。
宋老站在鋼板前,扶著老花鏡反覆端詳著割縫,手指在光滑的切割面上輕輕撫過。
「好。」他說著,拄著拐往回走,「現在,看看這位小同志對另外兩台工具機的接管情況吧。」
雖然在場的專家們恨不得立馬知道陸懷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但宋老發話了,大伙兒只能按捺住內心的火熱,跟著回到座位上。
東德和蘇聯的系統,底層架構與法那科不同,指令集也不一樣。
但陸懷民利用的漏洞是早期嵌入式系統的經典缺陷,理論上對所有類似的設備都是通用的,甚至說接管難度更低。
陸懷民第二個嘗試的是那台東德數控銑床。
這是一台七五年引進的VEB Fritz Heckert銑床,東德卡爾·馬克思城製造,控制系統是東德自行研發的HNC—3型。
由於東德和蘇聯的特殊關係,它的加密體系幾乎是蘇聯體系的翻版,只是多了幾層物理跳線防護。
陸懷民仔細看了看控制櫃後面的接口板,心裡有了數。
這台工具機的CPU釋放總線控制權時,會向外發送一串固定的狀態碼。
一旦監測到這個狀態碼,在極短的時間內發送接管指令,就能在ROM自檢程序啟動之前完成控制權的轉移。
他快速修改了B00THO0K程序的觸發參數,大約半個小時後,陸懷民敲下回車鍵,程序啟動。
「HANDSHAKECOMPLETE————"
(握手完成)
「VERIFYING————」(正在驗證)
控制櫃面板上,代表高級插補功能的「INTERPOLATION LOCK」指示燈突然閃爍起來。
它連續閃爍了十幾下。
然後突然熄滅了。
與此同時,外接計算機屏幕中央跳出那行熟悉的綠色大字:「EXT CTRL READY」。
東德工具機接管成功!
但由於目前的CAM系統無法將軌跡刀位翻譯成HNC—3系統的G代碼,所以只能根據指示燈和程序提示,確認工具機確實已經被接管。
「好!成功了!」有人忍不住叫了出來。
最後是那台蘇聯的16K20Φ3數控車床。
這台工具機是七十年代初期通過易貨貿易引進的,控制系統是蘇聯列寧格勒無線電技術研究所研發的「3n e κ T p o k a H —31」。
比法那科和東德的系統都更老。
它沒有ROM加密體系,而是採用了一套極其複雜的物理跳線邏輯,把通信協議硬編碼在幾十片分立元件組成的邏輯電路板上。
蘇聯人或許覺得,在物理層面上把幾百根跳線攪得跟迷宮一樣,本身就是最好的加密。
但這種方式本質上是一種「開環」保護,只要摸清了上百根跳線里哪幾根是真正控制總線裁決權的鑰匙,就非常容易破解。
而陸懷民利用漏洞破解,自然就更加容易了。
這一次更快,不到十分鐘,屏幕上的提示猛然閃爍,最後跳出:「EXTCTRL
READY」(外部控制)!
「成了!又成了!」在場的所有人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三台全成了!法那科、東德、蘇聯,一個沒落下!」
三台工具機,來自三個國家,代表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技術體系。
每一套系統背後,都凝聚了一個工業強國數十年的技術積澱。
而現在,居然被陸懷民當面,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全部接管了。
他們的震驚可想而知。
在場的都是行家。
正因為是行家,才更清楚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全國目前有近四百台進口數控工具機,從七十年代初開始陸陸續續引進,分在全國幾十家重點廠礦和研究所。
每一台都花了幾萬到十幾萬美元的外匯,每一台都捆著原廠的加密鎖。
有的能切直線不能切曲線,有的能車外圓不能車螺紋,有的乾脆只開放了幾個預設軌跡。
想解鎖?拿錢來。
想買授權?看人家臉色。
想自己搞?多少人試過,多少人碰得頭破血流。
法那科System 6M的ROM加密體系,瀋陽工具機廠研究過。
他們拆了三塊主板,燒了兩套測試電路,最後不得不無奈接受一個事實:
日本人的加密系統,沒有完整的接口文檔和加密晶片的原始設計圖,從外部攻破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首都第一工具機廠也試過。
他們那台東德銑床買回來七年了,廠里的高工帶著幾個徒弟熬了無數個通宵,用示波
器一根線一根線地測,最後只搞清楚了通信協議里大概有一百多根跳線。
可是現在,這個難題被攻克了。
「諸位。」就在這時,宋老突然開口了。
眾人連忙望去。
這位快七十歲的老人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
他身旁那位清華的老先生連忙伸手去扶,宋老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我宋某搞了大半輩子精密機械。」宋老說:「四六年從加州理工回國,五八年參與搞出咱們第一台電子管數控銑床。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裡是沒底的。蘇聯專家一走,圖紙帶走,技術封鎖,咱們連一塊合格的伺服電機控制板都做不出來。」
「那時候我心裡憋著一股勁兒。我覺得,別人能搞出來的東西,咱們也能搞出來。後來兩彈一星搞成了,核潛艇下了水,我更信這個理了。」
「可是,你們知道嗎?」宋老往前走了兩步,繼續說,「這幾年,我心裡是有些灰心的。」
全場鴉雀無聲。
「因為實在是憋屈啊!二十多年過去了,咱們的數控技術還是受控於人!眼睜睜看著咱們的工廠把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外匯送出去,換回來的卻是人家的淘汰貨、甚至是被鎖死的半殘廢!」
「連調個參數都得看外國專家的臉色,壞了要請人家來修,人家連圖紙都不讓碰。這叫什麼事!」
他說著,深吸一口氣,走到陸懷民面前。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位年近古稀的專家忽然伸出手,鄭重地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
「小同志,不管你是怎麼做到的,但至少從今天起,咱們花了錢,不用再這麼憋屈了」
o
他說著,感慨萬千:「你們————讓中國工業的腰杆子,硬了一截啊!」
話音未落,掌聲突然響了起來。
在坐所有人都是從那個最艱難的歲月里走過來的,他們對宋老的話最能感同身受。
周永年站在人群中,使勁鼓著掌,眼眶竟不知不覺地紅了。
他忽然又想起四十三年前,他爹挑著擔子,沿著日本人修的鐵路往南京逃難的往事。
頭頂是小日本的飛機,腳下是被炸斷的鐵軌。
他的母親死在了逃難的路上,連個墳都沒能立。
他又想起兩個月前,那個日本專家山崎站在車間裡,手裡捏著那份八萬美元一年的霸王合同,想趁火打劫。
「日本造船業花了將近二十年才建立起完整的技術體系。」那個日本專家說,「我們願意幫助中國的同行,讓你們少走彎路。」
少走彎路?說得好聽。
實際上是拿一個天價,把中國人永遠鎖在技術鏈條的最低端。
讓他們買別人淘汰下來的二手貨,還要低著頭看人家的臉色。
四十三年。從父輩到己輩,從侵略到技術封鎖。
他們低著頭,忍了太久太久。
可現在,這一頁翻過去了。至少以後,東西買回來,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了。
就像宋老說的,中國工業的腰杆子,硬了一截。
掌聲經久不息。
這掌聲,是為陸懷民,為宋老,為在場所有專家,也為無數個在漫漫長夜裡焚膏繼晷、誓不低頭的中國工程師。
它蘊藏著的,是兩代人的強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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