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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禁忌的知識

  第105章 禁忌的知識

  太陽升起,落下,又升起。

  太陽神官在金日下一程一程地往南,翼下的風景從荒漠變成草原,從草原變成稀疏的林地。

  背上那面魔鏡越來越吵。

  「後來呢,神王怎麼處置太陽之子的?」

  「後來呢,地下城到底有幾層?」

  「後來呢,那個叫圖福的豬人畫完世界地圖了嗎?」

  神官一開始還答,後來就不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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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耐煩,是答不過來。

  魔鏡的問題像冷原的雪片,密密匝匝往下砸,砸得他翅尖發軟。

  於是他換了個辦法。

  他把皮冊翻開,讓魔鏡自己念。

  從創世之初念到螺旋迷宮的落成,從泥人的誕生念到太陽之子拉著金日沉入西海。

  魔鏡似乎對於知識,或者說神話的知識,有著一種近乎於貪婪的渴求。

  很快,魔鏡就讀到了最後。

  這個時候,他開始主動問。

  「後面呢,那一頁你還沒寫完後面是什麼?」。

  神官低頭看著皮冊空白的那幾頁,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是魔食之宴!」

  「第七次。」

  他會寫完的,等這次魔食之宴結束,他把魔鏡獻給神王回到太陽王國。

  他會將這個神話延續,直到他無法再記錄的那一天為止,但是那一天只是他的結束,而不是這篇神話的結束。

  至少在此時的神官看來,這是一篇永遠不會結束的故事。

  「它是至高無上的造物之神的故事。」

  想到這裡,神官更有些急不可耐了,他希望能夠早一些飛到螺旋迷宮,更快地看到神王。

  「你在想什麼?」

  那聲音從背上傳來,又尖又細,卻不像之前那麼飄忽。

  「你飛得快起來了。」

  神官沒有回答,他只是收緊翼展,將自己拉高了幾十尺。

  那裡的風更急,也更冷,但他不在意。

  他只想快一點到。

  下方湖泊出現得很突然。

  神官從一片矮林上方掠過,視野驟然開闊,腳下是一片靜水,藍得像從天上撕下來的一塊,嵌在綠得不剩邊際的林海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不是看風景,是飛久了本能地確認高度和水面的距離。

  然後他看見了水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金翼,鷹首,背上一團被皮袍裹成橢圓的凸起,一切都對應得上,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但是很快,隨著湖面掀起一陣漣漪,畫面出現了變化。

  「呼!」

  湖泊化為了一面通往「異世界」的鏡子,連接著現世和虛妄。

  現實的他身後,站著不屬於現實人。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

  他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水面倒影里,站在他影子後面三步的位置,像送葬的隊伍,像集會的人群,像那些等待審判的亡魂。

  他們沒有動,所有面孔都朝著他,面孔都沒有五官。

  神官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腦海里被抽走了,高度、風向、下一瞬該振翅還是收翼,那些他變成翼人後早已化為本能的信息,像沙漏里的流沙從他指縫間漏得乾乾淨淨。

  他的翅膀還在動,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飛,風從他翼下消失了。

  神官從天空墜落,身體砸進水裡的聲音很悶,像重物落進泥潭。

  水灌進他的口鼻,冷得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臟停了。

  他掙扎著站起來,水只及腰。

  他站在湖泊邊緣的淺灘里,但是還沒有來得及走兩步,便就一頭栽倒在了岸上。

  意識穿透虛妄。

  進入了靈界。

  靈界。

  太陽神官回過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斗篷下的臉,對方並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而是站在一面鏡子裡。

  沒有五官,額頭以下是一片平滑的沒有起伏的灰白皮膚,但是仔細看便發現那不是皮膚這種有實質的東西。

  斗篷間屬於臉的地方,流淌著某種介於霧與霜之間的質料。

  「啊!」

  神官想掙扎,他的翅膀應激般張開。

  他一衝而起,但是很快就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咚!」

  他側過頭,左側是一面鏡子,看向右邊,右側也是一面鏡子。

  他抬起頭,頭頂是鏡子,他低下頭,腳下也是大量的鏡子。

  無數面鏡子環繞著他排成一個巨大的圓,每一面都正對著他映出他的影子,看起來他就像是被無數個自己包圍了。

  鏡子裡的他有著濕透的羽翼,凌亂的絨羽,還有瞳孔里那簇還沒來得及熄滅的驚慌。

  他不在湖泊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四周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風,只有鏡子和鏡子裡無窮無盡的他。

  「你們是誰?」

  他的聲音在鏡陣里迴蕩,一聲,一聲,像石子投入深井,永遠等不到落底的迴響。

  鏡面泛起漣漪,守秘僧侶重新出現了。

  每一面鏡子都是一扇窗,每一扇窗後面都站著無面的僧侶,他們對著太陽神官說。

  「這是——守秘神廟。」

  伴隨著轟隆一聲,鏡陣散開,露出了後面的一座巨大的黑色閘門。

  閘門打開,裡面只有一個僧侶。

  他比其他僧侶更高,至少有幾十米高。

  袍服邊緣鑲著一圈暗銀色的紋路,在無光的環境裡自己發著幽微的熒彩。

  神官注意到了他和其他僧侶的不同之處,第一他的斗篷下還有著一隻巨大的豎瞳,第二他的左手拿著一個古怪的匣子。

  對方開口了。

  那聲音不是從鏡面傳來,是從四面八方同時誦來,像千萬個人在他耳畔低語重疊成同一個音節。

  「記錄者。」

  神官攥緊了拳。

  閘門後的僧侶沒有看他,低頭看向了落在神官腰間那本濕透的皮冊上。

  他說:「我能夠感覺到你記錄下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禁忌知識,交出它,交給我們。」

  神官下意識將皮冊護在胸前。

  「這不是什麼神秘的知識,」他的聲音發緊,「這只是我記錄下來的,我看到的東西。」

  僧侶沒有動,他身後的鏡面卻開始變化。

  一張張畫面從鏡中浮出,像暗室里浸入顯影液的相紙,輪廓一寸一寸清晰。

  第一張:神官跪在聖樹下,額頭抵著石板,看著高處不存在的身影。

  第二張:神官在神殿裡點著燈,炭筆抵住紙面,一字一句抄寫那些他認不得的符號。

  第三張:神官坐在篝火前,膝頭攤開皮冊,鳥喙開合,念誦著創世的神話。

  所有的畫面里,他都沒有抬頭。

  他不知道自己被注視了這麼久。

  僧侶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任何起伏。

  「這就是禁忌的知識。」

  他伸出右手穿透閘門而出,然後密密麻麻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東西從僧侶的袖子裡鑽了出來。

  那些「螢火蟲」纏住了神官的皮冊子,神官喉間爆發出一聲嘶鳴。

  「還給我!」

  他的翅膀瘋了一樣張開,五指攥住封皮的一角,死死不放。

  但是皮冊子裡面的「東西」卻不斷地順著那「螢火蟲」搭建的光路流淌向閘門之內,流淌向那守秘僧侶握著的匣子中。

  「它不屬於你,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不屬於人間的禁忌知識啊,它現在被我們所詛咒,將永遠封存在黑暗之中。

  但是,那些皮冊子裡的「東西」才剛剛流淌了一個開頭,詭異的情況出現了。

  「啊!」

  那僧侶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他那獨眼瞬間流淌出了血淚,他的匣子轟地一下炸開。

  緊接著,太陽神官看到周圍圍成一個圓形的巨型鏡陣快速的散開,再也不能規則整齊的排列,而是散落成一堆。

  「哐哐哐哐——」

  一陣陣鏡子爆裂的聲音傳來,那些鏡子裡面的僧侶也跟著一起快速地消散。

  每一面破裂的鏡子裡面,太陽神官都看到了這樣同一幅畫面。

  每一個。

  都倒影著一個身影。

  偉岸如同巨人廳堂的神殿裡,萬千燈火之下,他坐在螺旋大廳最深處的神座上俯視著鏡子外面。

  「咚嗡!」

  當他看清楚這畫面的時候,視線之內所有的鏡子徹底碎裂成為了一道道破碎的鏡片。

  沒錯,這些知識或許也不是人間的,但是同樣也不是他們能夠記錄的。

  此刻,這些守秘神廟的僧侶就像是記錄下了超出他們範圍的東西,妄圖在一張白紙之上寫下超出整個世界的內容。

  靈界深處。

  傳來了成千上萬的慘叫和嘶嚎聲,迴蕩在太陽神官的耳畔。

  「禁忌——禁忌——禁忌——」

  「禁忌的內容——」

  那扇原本開著的石頭閘門快速關上,詭異的僧侶向著黑暗之中退去。

  天空聖樹。

  歌蓮從枝頭站起身。

  林格不在,他去了螺旋迷宮,第七次魔食之宴只剩幾天時間了,寶石騎士有太多事要稟報。

  歌蓮不需要稟報,她只需要看。

  雲層之下,南方那片無名湖泊邊緣,一個金色的點倒在淺灘里,翅膀半開。

  她認出了那對金翼,對著不遠處的根下之國喊道。

  「去。」

  「去找到他,將他帶到螺旋迷宮。」

  然後歌蓮轉過頭,看向西邊天際那道正在緩緩下沉的金色軌跡。

  「太陽之子。」

  鎖鏈聲停了,太陽之子停在半空,這條拉著那輪沉重的太陽的翼神龍側過頭「他們出來了,去找到他們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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