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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紐約前夜

  八月中旬,龍建國抵達紐約甘迺迪機場。

  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潮熱的空氣湧進來。

  它跟舊金山那種乾爽的熱完全不同,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空氣裡帶著航油、柏油路面,還有幾百萬人擠在一起過日子才有的複雜味道。

  機場廊橋里人擠人,到處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

  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對著手機大聲講話。

  廣播裡英語和西班牙語交替播放著延誤信息。

  整個大廳嗡嗡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龍建國走出到達口,在路邊站了兩分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

  老趙從人流里走過來,背上挎著一個黑色雙肩包。

  身後跟著兩個安保,三個人穿著都很普通。

  一個套著灰色T恤,一個穿件深藍色薄夾克。

  他們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車到了。」

  老趙說。

  停在路邊的是一輛普通的黃色計程車,不是黑色商務車。

  更不是加長林肯。

  這是龍建國特意交代的。

  來紐約不走公司渠道,不驚動任何人。

  像個普通商務旅客一樣,來了就來了。

  計程車鑽進了通往曼哈頓的隧道。

  昏黃的燈光在車頂上掠過,一條一條的。

  出了隧道口,高樓就開始從兩邊壓上來。

  密密實實地擋住了天空,只在樓縫之間漏出幾條窄窄的藍色。

  司機是個巴基斯坦裔的中年人,開車很猛。

  他嘴裡嘟囔著什麼,大概在罵前面那輛擋路的貨車。

  車到了下城區,在一條不太寬的街道旁停下來。

  龍建國推開車門下去,抬頭往南邊看了一眼。

  雙子塔就在那個方向。

  兩棟銀灰色的方柱體,筆直地從曼哈頓南端的建築群里拔出來。

  它們像兩把插在地上的巨劍。

  下午的陽光斜打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光線亮得人眯眼。

  龍建國站在原地看了它們幾秒鐘,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然後他收回目光,跟著老趙進了酒店。

  訂的是一間三星級的商務酒店,不大,乾淨。

  前台是個說話飛快的拉丁裔年輕女人,笑容職業化。

  她利索地辦完手續,遞過房卡。

  龍建國注意到大堂角落裡有一台老式電視機。

  電視正在放CNN的新聞,畫面上是某個參議員在發表關於減稅法案的講話,沒人看。

  到了房間,老趙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

  南邊方向的天際線上,雙子塔的上半截清清楚楚地露在那裡。

  頂部的天線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老趙站在窗邊,回頭看了龍建國一眼,嘴動了動。

  「挺好。」

  龍建國把包放在桌上,也在窗邊站了一下。

  他看了那兩棟樓大概三秒鐘,然後轉身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你們先休息,晚上我出去走走。」

  「我跟您一塊兒。」

  老趙說。

  「不用,就在附近轉轉,你在房間裡待著。」

  老趙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跟了老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該跟什麼時候該退,他心裡有數。

  有些時候老闆需要獨處。

  這種時候硬湊上去不是忠誠,是添堵。

  龍建國換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戴上一頂深色棒球帽。

  他壓低帽檐,一個人下了樓,走進了八月的紐約街頭。

  下城曼哈頓的傍晚,跟中城那種遊客扎堆的熱鬧不一樣。

  這裡白天屬於華爾街,屬於那些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走路帶風的金融人。

  到了晚上,那些人散了,街道就露出另一副面孔。

  街角的義大利餐館掛著暖色的燈。

  便利店的門敞著,冷氣往外漏。

  路口等紅燈的是穿著球鞋的普通紐約人,下了班回家,或者出來吃點東西。

  龍建國沿著富爾頓街慢慢走,繞到了世貿中心外圍的廣場邊上。

  快晚上八點了,廣場上人不算多但也沒散盡。

  附近幾家餐廳還亮著燈。

  有幾個遊客站在廣場邊緣仰著脖子拍雙子塔,手裡的傻瓜相機閃光燈一亮一亮的。

  一對年輕情侶從他身邊走過去,女的挽著男的胳膊。

  他們笑著說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龍建國停在廣場邊緣一條長椅旁邊,沒有坐下。

  他就那麼站著,仰頭往上看。

  從這個角度望上去,兩棟樓幾乎占滿了頭頂的天空。

  巨大的體量,讓人的脖子不自覺地往後仰。

  燈光從無數個窗戶里透出來,像兩面豎起來的光牆。

  他腦子裡過了一個數字。

  九月十一號那天上午,這兩棟樓加上周邊的建築群里,會有將近五萬人正在工作。

  最終死亡的人數,大約三千。

  很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進樓。

  或者在第一架飛機撞上北塔之後,他們及時跑了出來。

  他沒辦法把那個數字變成零。

  他讓崑崙在美的中國籍員工全部回國了,這是他能做到的事情的邊界。

  邊界之外的,他夠不著。

  廣場邊上有個賣熱狗的小攤子,攤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白人。

  他手腳麻利,生意還行。

  龍建國走過去要了一個,掏了兩美刀,站在原地咬了一口。

  麵包有點硬,芥末醬放多了,味道說不上好。

  一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從他身邊走過,肩上扛著工具袋。

  他步子很快,大概剛從哪個工地下班,趕著回家。

  龍建國嚼著熱狗看著那個背影走遠,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這個人九月十一號那天,會不會出現在這附近。

  他希望不會。

  吃完了最後一口,龍建國把油膩的紙巾團成一團,丟進路邊的垃圾桶,往回走。

  路上經過一家街角的書報亭。

  鐵架子上夾著當天的幾份報紙。

  最上面那份頭版標題赫然寫著:經濟基本面依然穩健。

  分析師對下半年,持審慎樂觀態度。

  龍建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腳步沒有放慢。

  寫這篇文章的人不會知道。

  他們的審慎樂觀,只剩不到一個月的保質期了。

  推開酒店房間的門,老趙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部加密手機。

  聽見動靜抬起頭,沒問龍建國去了哪裡,只說了一句。

  「馬丁發了條消息過來,今天的操作全部完成,進展順利。」

  「知道了。」

  龍建國點了下頭。

  他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涼水衝過額頭的時候,鏡子裡那張臉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盯著自己看了兩秒,關了水龍頭。

  用毛巾隨手擦了一把,出來躺到床上。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城市的燈光從那條縫隙里鑽進來。

  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黃色光斑。

  隨著外面偶爾駛過的車燈晃動,像水面的波紋。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浮起來的畫面,還是那兩棟樓的輪廓。

  筆直的,巨大的,在夜色里發著冷白色的光。

  它們像兩座,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倒塌的紀念碑。

  然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