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三周。
阿財從新加坡又發回了兩條消息。
星洲港務的舊倉庫區域在過去一周內，夜間一直有燈光。
阿財的工友說，那排倉庫以前是廢棄的，從來不開燈。
第二條，阿財在碼頭附近的一家小餐館裡，見到了那個在星洲港務管事的白人。
那人跟一個當地的華人在吃飯，兩人聊得很深入。
阿財坐在鄰桌，隱約聽到了幾個詞，是什麼"信號覆蓋"、"中繼站"、"頻率分配"。
龍建國看完火叔轉述的這些信息，心裡已經完全確定了。
不用再猜了。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尼古拉斯的人在裕廊也建了通訊設備。
"信號覆蓋"、"中繼站"、"頻率分配"，這些都是通訊工程的專業術語。
一南一北兩個通訊節點，中間通過航線上的船隻或者其他中繼手段連接起來。
就能形成一個獨立的、不經過任何公共網絡的通訊體系。
龍建國正在消化這些信息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安德魯？"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英文，帶著東歐口音。
伊蓮娜。
龍建國靠到椅背上。
"伊蓮娜，好久不見。"
"沒有好久吧，上周我們不是還一起吃了飯？"
她的語氣很輕鬆。
"你說得對。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我最近在做一些關於亞太航運市場的研究，想找個懂行的人聊聊。你明天下午有空嗎？"
龍建國心裡轉了一圈。
伊蓮娜主動約他，而且不是通過尼古拉斯，是用她自己的號碼。
上次在碧海居她就給了私人聯繫方式，現在果然用上了。
這個女人想跟他建立一條獨立於尼古拉斯之外的溝通渠道。
她的目的是什麼？
可能是尼古拉斯授意她來試探龍建國的底細。
也可能是她自己在打什麼主意。
不管是哪種，龍建國都不打算拒絕。
跟獵物身邊的人見面，本身就是收集情報的好機會。
"沒問題。你想在哪裡見？"
"你選地方吧。我對香江不太熟。"
"半島酒店的大堂茶座怎麼樣？下午三點。"
"很好。明天見。"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龍建國提前到了半島酒店。
大堂茶座是半島最有名的地方之一，英式下午茶做得講究，來這裡的大多是遊客和富太太。
龍建國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龍井。
他沒點英式茶。
在自己的地盤上，喝自己的茶。
三點差兩分，伊蓮娜到了。
今天她穿得很職業。
淺藍色的襯衫配深色長褲，頭髮盤了起來，挎著一個不大的皮包。
跟前兩次見面不一樣，今天她是"以工作的姿態"來的。
"安德魯。"
她坐下來，沖服務員要了一杯伯爵茶。
"伊蓮娜，你看起來很忙的樣子。"
"是很忙。尼克最近在推進好幾個項目，我每天都在到處跑。"
"辛苦了。"
"習慣了。"
伊蓮娜笑了笑。
服務員送來了茶，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伊蓮娜先開了口。
"安德魯，我想直接一點。你不介意吧？"
"我喜歡直接的人。"
"好。"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龍門航運到底是什麼來頭？"
龍建國心裡一動。
來了。
她不是來"聊行業"的，她是來挖底的。
但龍建國表面上很平靜。
"我之前跟尼克說過了，龍門航運是一家專注於航運資產全球配置的投資公司。"
"註冊在盧森堡，資金來自中東的一個家族基金。"
"我知道你跟尼克說了什麼。"伊蓮娜的眼睛盯著他，"但那些話你對誰都會說。我想知道的是真實的版本。"
龍建國靠到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伊蓮娜，你的直接讓我有點意外。"
"我做事一向如此。"
"那我也直接一點。"龍建國放下茶杯，"你為什麼想知道龍門航運的真實背景？是尼克讓你來問的，還是你自己想知道？"
伊蓮娜的眼神閃了一下。
"兩者都有。"
"哪個多一點？"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了另一句話。
"安德魯，做我們這行的人，最怕跟不明底細的人打交道。"
"你突然出現在這個市場裡，背景查不深，實力看不透。"
"換作是你，你會不會有顧慮？"
龍建國笑了一下。
"如果換作是我，我不會直接去問。我會用別的方式去查。比如……"
他停頓了一下。
"通過某家倫敦的律所，或者通過某個蘇黎世的銀行家。"
伊蓮娜的臉色微變。
龍建國知道她聽懂了。
他在暗示他知道她已經通過這些渠道查過龍門航運了。
"你查到了什麼？"龍建國主動問。
伊蓮娜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比我想像中有趣。"
"回答我的問題。"
"我查到的東西跟你說的基本一致。盧森堡註冊的公司，瑞信銀行的帳戶，中東家族基金的背景。一切都很乾淨。"
"那你為什麼還來問？"
"因為太乾淨了。"伊蓮娜的聲音壓低了一點，"真正的乾淨和刻意營造出來的乾淨，是不一樣的。我分得出來。"
龍建國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個女人的嗅覺確實厲害。
一號搭建的那套殼公司結構經過了精心設計，能騙過大多數的盡職調查。但伊蓮娜不是"大多數人"。
她聞到了異味。
雖然還沒有確定味道的來源，但她已經開始警覺了。
龍建國決定換一個策略。
與其繼續防守，不如主動進攻。
"伊蓮娜，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請說。"
"南星科技是做什麼的？"
這五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伊蓮娜的防線。
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龍建國看到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收緊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南星科技？"
她的語氣變了。
"你能查我，我自然也能查你。"
龍建國語氣平淡。
"南星科技，今年七月在香江註冊，法人代表伊蓮娜·柯普洛娃。經營範圍——通訊技術諮詢與服務。"
"這家公司跟愛琴海資本有關係嗎？還是你自己的？"
伊蓮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
"安德魯，你做了功課。"
"做生意的人，不做功課是要吃虧的。"
"南星科技是我自己的。跟尼克沒關係。"
"做什麼用的？"
"備用。"
"備用？"
"人總得給自己留條路。你應該懂的。"
龍建國懂。
她果然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空氣里的緊張感慢慢散去了。
伊蓮娜率先打破了沉默。
"看來我們彼此都不簡單。"
"是啊。"
龍建國端起茶杯。
"那就先這樣吧。以後有什麼事，我們可以直接溝通。"
龍建國點了點頭。
這次見面的目的達到了。
他沒有暴露龍門航運的真實底細，同時讓伊蓮娜知道了他不是好糊弄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摸到了伊蓮娜跟尼古拉斯之間的裂縫。
"南星科技跟尼克沒關係。"
這句話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伊蓮娜在做自己的打算，而且這個打算是瞞著尼古拉斯的。
這條裂縫，將來一定會派上用場。
告別的時候，伊蓮娜站起來跟他握了手。
她的手很涼。
"安德魯，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我們能更坦誠一些。"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