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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初見冬菊,大義無聲

  香爐里的青煙,已將盡未盡。

  龍建國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停下了叩擊。

  門外,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不多時,後院的木門被「吱呀」一聲,從外面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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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著樸素灰色長衫的男人,正是老李,他側身站在門邊,神情嚴肅地朝裡面看了一眼。

  緊接著,一個年輕的身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子。

  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學生裝,腳上一雙普通的布鞋。

  她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梳著兩條麻花辮,看起來文靜而秀氣。

  只是那雙鏡片後的眼睛,透著一股與外表不符的堅毅與執著。

  她就是傅冬菊。

  傅冬菊走進廳堂,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正中央那個男人的身上。

  她微微一怔。

  來之前,老李只告訴她,要見一位心懷故國的神秘商人。

  在她想像中,對方應該是一位白髮蒼蒼,滿面風霜,言談間充滿了家國憂思的老者。

  可眼前的男人,太年輕了。

  年輕得,甚至可能比她大不了幾歲。

  傅冬菊收斂心神,壓下心中的詫異,對著龍建國,準備開口。

  龍建國卻在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靜,沒有半分波瀾,直接越過了她,落在了她身後的老李身上。

  老李會意,對著傅冬菊低聲說了一句「

  傅小姐,我就在外面。」

  隨後便退了出去,並輕輕地帶上了門。

  廳堂里,只剩下龍建國與傅冬菊二人。

  龍建國依舊沒有起身,甚至沒有一句客套的寒暄。

  他只是抬起手,朝著廳堂中央那幾個陳舊的楠木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傅冬菊的眉頭,輕輕蹙起。

  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一路過來,她已經設想了無數種見面的場景。

  她以為會聽到一番分析天下大勢的高談闊論。

  她以為會聽到一番陳述戰爭利害的慷慨陳詞。

  她甚至做好了準備,要與對方進行一場關於信仰與救國道路的辯論。

  可她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死一般的沉默。

  氣氛壓抑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

  傅冬菊順著他的手勢,看向了那幾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楠木箱。

  箱子很舊,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外文印記,像是從遠洋貨輪上拆下來的。

  就在她還在猜測箱子裡裝的是什麼的時候。

  龍建國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傅冬菊,徑直走到牆角,拿起了一根早就放在那裡的鐵製撬棍。

  他走到第一口楠木箱前,將撬棍的一端,插進了箱蓋的縫隙里。

  傅冬菊看著他的動作,完全不明所以。

  下一刻。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廳堂的寂靜。

  陳舊的木板,在鐵棍的巨力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箱蓋,被他一下撬開,重重地翻倒在一旁。

  一股混雜著塵土與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傅冬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她定睛看去,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軍火武器。

  只有一卷卷用麻繩綑紮的,泛黃的古老卷宗,雜亂地堆放在一起。

  龍建國沒有停下。

  他走到第二口箱子前,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吱嘎——」

  又一個箱蓋被撬開。

  裡面,依舊是滿滿一箱的泛黃卷宗。

  第三個。

  第四個。

  當第五個箱蓋被撬開,五個敞開的楠木箱,並排擺放在廳堂中央時。

  那股撲面而來的,獨屬於歷史的厚重感,讓傅冬菊的心頭猛地一震。

  她隱約感覺到,這些東西,不簡單。

  龍建國扔下撬棍,走到一旁的臉盆架,仔細地淨了手。

  然後,他從一個布包里,拿出了一副嶄新的白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

  整個過程,他依舊一言不發。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第一個箱子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他輕輕吹去上面的浮塵,來到廳堂正中的那張長案前。

  將卷宗,緩緩展開。

  傅冬菊的目光,下意識地跟了過去。

  當那份泛黃紙張上的毛筆字跡,映入她眼帘的瞬間。

  她的呼吸,停滯了。

  《南京條約》。

  那四個墨跡淋漓,仿佛浸透了血與淚的漢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龍建國沒有看她。

  他再次轉身,從箱子裡,拿出了第二份。

  展開。

  《馬關條約》。

  傅冬菊的身體,開始輕微地搖晃。

  她那副圓框眼鏡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

  她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龍建國的動作還在繼續。

  第三份。

  《辛丑條約》。

  第四份。

  ……

  一份又一份只存在於歷史教科書,只存在於國人血淚記憶中的國恥見證。

  就這麼以原件的形態,被那個沉默的男人,一份份地,從箱子裡取出,鋪滿了整張長案。

  傅冬菊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淚水,卻已經模糊了鏡片。

  她從未想過。

  她這輩子,竟然能親眼看到這些東西。

  這些象徵著一個民族百年屈辱的,罪證!

  當最後一份條約被鋪在長案上時,那張巨大的案台,已經再也放不下分毫。

  龍建國摘下白手套,終於轉過身,看向了那個早已淚流滿面的年輕女子。

  他終於開口了。

  「這些東西,本該躺在倫敦的博物館,東京的皇宮,還有巴黎的地下室里。」

  「我花了很多錢,找了很多人。」

  「有幾個為我運送它們的人,永遠留在了公海的深處。」

  他的敘述很簡短,沒有波瀾壯闊的故事,也沒有驚心動魄的細節。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分量。

  「它們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才終於回到了這片它們本該在的土地上。」

  龍建國凝視著傅冬菊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平靜。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回去告訴傅將軍。」

  「告訴他,個人的榮辱,派系的得失,在這些東西面前,一文不值。」

  「也告訴朱老先生,他耿耿於懷的『城下之盟』,一百年前,我們的祖輩已經簽得夠多了。」

  龍建國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面前那一堆泛黃的國恥之上。

  「現在,北平城裡,有數百萬的百姓。」

  「城外,有我們這個民族最精銳的子弟兵。」

  「這一仗,不能打,也打不起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傅冬菊的耳邊炸響。

  「保住北平!」

  「就是保住我們這個民族,最後的體面!」

  她看著滿案的國恥見證,聽著那振聾發聵的吶喊。

  心理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淚水,奪眶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她沒有說一句話。

  沒有感謝,也沒有承諾。

  她只是對著龍建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猛地轉過身。

  頭也不回地,拉開門,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