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四海死了。
屍體是第二天清晨,被廣和樓的夥計發現的。
一個曾經能讓北平商界抖三抖的大人物,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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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著,軍統北平站行動組長陳默,也人間蒸發了。
有人說他貪污腐敗,被秘密處決。
也有人說他得罪了南京的大人物,被連夜調走。
眾說紛紜。
但聰明人,都從這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里,嗅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名為「建國商行」的新晉霸主。
晉商錢家的轟然倒塌,像是在北平這片本就暗流洶湧的商業池塘里,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出現了。
原先被錢家死死壓制,只能在夾縫中求生的各路勢力,瞬間紅了眼。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瘋狂地撲向錢家留下的那片肥美的市場。
布行、糧行、運輸……
幾乎所有行業,都陷入了一場失控的混戰。
前門大街,一家老字號綢緞莊。
老闆方豹,看著被一群地痞打砸得稀爛的店面,欲哭無淚。
只因為他拒絕了另一家商會「低價供貨」的要求,當天晚上,店鋪就遭了殃。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錢家雖然霸道,但至少還維持著最基本的「規矩」。
現在,規矩沒了。
整個北平商界,一夜之間,仿佛退回了最原始的叢林狀態。
拳頭大,就是道理。
無數像王麻子這樣的中小商人,在這場混亂的風暴中,被撕扯得粉身碎骨。
他們每天睜開眼,不是擔心貨賣不出去,而是擔心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
後院,正房。
龍建國坐在窗邊,靜靜地聽著賴麻子從外面帶回來的消息。
「……西城區的李家糧鋪,跟東城區的趙家米行,為了搶南邊過來的一船糧食,今天在碼頭械鬥,打死了三個人。」
「……崇文門外的幾家小車行,被『通達』商會的人強行收編,不從的,車軸都給卸了。」
賴麻子每說一句,臉色就白一分。
這世道,比他想像的還要亂。
龍建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亂。
這正是他想要的。
不破不立。
只有當所有人都被這混亂折磨得痛不欲生,當所有人都意識到,舊的秩序已經徹底崩塌時。
新的秩序,才有建立的可能。
他要的,從來不是搶一塊蛋糕。
他要成為那個制定蛋糕分配規則的人。
「老閻。」
龍建國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一旁侍立的閻埠貴,渾身一激靈。
「龍爺,您吩咐。」
閻埠貴連忙躬下身,姿態比任何時候都要恭敬。
龍建國從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早已設計好的,燙金封面的請柬。
「發出去。」
他的語氣平淡。
「以『建國商行』的名義,邀請全北平所有商戶。」
「三天後,來我這裡,參加一場『商業發展研討會』。」
閻埠貴雙手接過請柬,那華麗的質感,讓他感覺有些燙手。
商業發展研討會?
這是什麼說法?
但他不敢問,一個字都不敢。
「記住。」
龍建國看著他,補充了一句。
「是所有。」
「無論大小,無論行業,只要是在這北平城裡開門做生意的,都給我請到。」
閻埠貴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龍建國的意思。
這不是請客吃飯。
這是要當著全城商人的面,重新劃定道兒!
誰來,誰就有活路。
誰不來……錢四海的下場,就是最好的榜樣。
「是!我這就去辦!」
閻埠貴挺直了腰杆,緊緊攥著那份請柬,像是攥著一道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聖旨,轉身快步離去。
……
一封封燙金的請柬,如同一片片雪花,飛入了北平城大大小小的商號之中。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北平商界,瞬間炸開了鍋。
「建國商行?那個龍老闆?」
「他想幹什麼?吞了錢家還不夠,想把我們所有人都吞了?」
「商業發展研討會?我看是鴻門宴吧!」
質疑聲,恐慌聲,此起彼伏。
但罵歸罵,怕歸怕。
沒有人敢把這份請柬,當成一張廢紙。
一些嗅覺敏銳,或是早已被混亂逼到絕路的中小商人,眼中卻看到了希望。
他們第一個響應,表示一定準時到場。
而那些在混戰中占了便宜,自以為有些實力的商會頭目,則聚在一起,心思各異。
「去!當然要去!」一個肥頭大耳的糧商,一拍桌子,「我倒要看看,他龍建國到底想耍什麼花樣!」
還有一些,是原先晉商幫的殘餘勢力。
他們拿著請柬,如坐針氈,惶惶不可終日。
……
《新生報》報社。
林婉秋捏著那份同樣規格的請柬,秀眉微蹙。
她是以記者的身份,被邀請的。
「龍建國……」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從棉紗大戰,到錢家覆滅。
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他這次,又想做什麼?
是要用更強硬的手段,徹底掌控北平商界嗎?
林婉秋的眼中,閃爍著職業的興奮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好奇。
她合上請柬,對著身邊的助手說道。
「備車。」
「三天後,我要去見證一個大新聞的誕生。」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裡,龍建國沒有閒著。
他讓賴麻子,將建國商行的一處巨大倉庫,連夜改造。
他要展示的,不光是肌肉。
更是利益。
足以讓所有人心甘情願,乖乖臣服的,龐大的利益。
研討會當天。
建國商行總部外,車水馬龍。
北平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商人,幾乎全部到場。
他們穿著最體面的長衫,臉上掛著或諂媚,或警惕,或惶恐的笑容,彼此虛偽地寒暄著,走進了那間由倉庫改造而成的巨大「會場」。
會場極大,足以容納數百人。
但裡面沒有擺放任何酒席。
只有一排排整齊的椅子,和一個位於正前方的高台。
氣氛,肅穆得像是一場審判。
所有商人按著自己的身份地位,惴惴不安地落座。
林婉秋坐在最前排的記者席,手中的相機,已經調整到了最佳狀態。
時間一到。
會場側門打開。
在一眾精悍保鏢的簇擁下,龍建國緩步走出。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中山裝,步伐沉穩,面容平靜。
他一出現。
整個會場,數百人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了那個緩步走上高台的年輕人身上。
敬畏,恐懼,好奇,貪婪……
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龍建國走到高台正中的紅木講台後,站定。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沒有開口。
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壓力。
終於,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的話筒。
「咚。咚。」
兩聲輕響,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也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