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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河觀潮落,頑石問前塵

  三十三重天,已然亂成了一鍋沸粥。

  猴王破爐,凶威更勝往昔,手持一根鐵棒,自兜率宮始,打向凌霄殿,所過之處,仙神辟易,宮闕震顫。

  天庭的威嚴,仿佛成了一紙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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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屋之內,李長安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摩挲著手中一隻粗陶茶杯的邊緣,杯中無水,亦無茶。

  那場驚天動地的喧囂,傳入他耳中,便只剩下了風過林梢的微響。

  「棋盤既已打亂,總要親自下場,才算對得起這盤棋。」

  他輕聲自語。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茶杯,無聲無息地化作了最細膩的飛灰,從他指間滑落。

  而他的人,已然消失在了原地。

  沒有撕裂空間,沒有仙光流轉。

  他只是抬步,落下。

  這一步,便跨過了方寸山的結界,跨過了南天門的威嚴,跨過了億萬里星河。

  ……

  天河。

  此乃天庭的命脈所在,亦是拱衛凌霄的最後一道屏障。

  此刻,天河之上,旌旗密布,殺氣沖霄。

  十萬天河水軍,在一位身披銀甲,手持九齒釘耙的神將統領下,結成了密不透風的陣勢。

  水波滔滔,每一滴天河之水,都重若山嶽,蘊含著無匹的神力。

  任何擅闖者,都會在瞬間被這大陣碾為齏粉。

  天蓬元帥立於旗艦的船頭,面色凝重如鐵,目光死死盯著凌霄殿的方向。

  那裡的喊殺聲與沖天妖氣,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舊讓他心驚肉跳。

  他知道,那隻猴子,隨時可能打到這裡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神將都屏息凝神的時刻。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天河的堤岸邊。

  那是一個穿著樸素青衫的年輕道人,黑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氣息平平無奇,仿佛一個誤入此地的凡間書生。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波濤洶湧的天河,仿佛在欣賞凡間的潮起潮落。

  「什麼人!」

  「戒備!」

  最近的一隊天兵瞬間反應過來,十幾杆閃爍著寒芒的長戈,齊刷刷地對準了李長安。

  為首的天將厲聲喝道。

  「此乃天庭重地,來者何人,速速報名,否則格殺勿論!」

  李長安沒有回頭。

  他只是伸出手,仿佛想要觸摸那奔流的河水。

  「放肆!」

  天將見他如此無禮,勃然大怒,手中長戈一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李長安後心。

  這一戈,足以洞穿山嶽。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柄由天外寒鐵鑄就,烙印了仙道符文的長戈,在距離李長安後背還有三尺距離時,前端的戈刃,竟開始迅速地變得暗淡,枯朽。

  仿佛經歷了億萬年的時光沖刷。

  一層灰敗的鐵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最終,在所有天兵駭然的注視下,那柄神兵就這麼在半空中,無聲地崩解成了一捧飛灰。

  道法·生滅。

  一念之間,剝奪死物之「堅固」。

  「這……」

  出招的天將瞳孔緊縮,握著半截戈杆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妖法!他是那猴子的同黨!結陣,殺!」

  其餘天兵也被這詭異的景象激起了凶性,齊聲吶喊,催動陣法。

  剎那間,十幾道凌厲的殺伐之氣交織成網,朝著李長安當頭罩下。

  李長安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那些殺氣騰騰的天兵,目光平靜地望向了旗艦之上的天蓬元帥。

  而後,他抬起一根手指,對著腳下的地面,輕輕一點。

  神通·點化。

  嗡——

  整座天河堤岸,那由無數星辰之核煉化而成的頑石,在此刻,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仿佛亘古巨獸甦醒般的轟鳴。

  下一刻。

  一道道土黃色的神光自地面沖天而起,化作一面厚重無匹的石牆,擋在了李長安的身前。

  那十幾道足以斬殺金仙的殺伐之氣,撞在石牆之上,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被盡數吞沒。

  緊接著,石牆蠕動變形,竟化作了一隻巨大無比的岩石手掌,五指張開,遮天蔽日,朝著那隊天兵緩緩壓下。

  那手掌之上,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散發著一股蒼茫、厚重、不可抵擋的「理」。

  「住手!」

  一聲爆喝,自旗艦上傳來。

  天蓬元帥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間出現在了戰場中央。

  他手中那柄上寶沁金耙,綻放出萬丈霞光,狠狠地朝著那隻岩石巨手築去。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岩石巨手,在九齒釘耙的重擊之下,轟然破碎,重新化作精純的土行元氣,消散於空中。

  天蓬元帥落在地上,身形微微一晃,虎口一陣發麻。

  他臉上再無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掩飾的驚駭。

  他死死地盯著李長安,聲音嘶啞。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僅僅是點化頑石,便有如此威能,這等手段,他聞所未聞。

  眼前這個看似凡人的道人,其修為,深不可測。

  李長安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貧道李長安,一介山野散人罷了。」

  「只是今日心血來潮,想來這天河邊,看一看潮生潮落,問一問頑石前塵。」

  天蓬元帥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長安?

  三界之中,何曾聽過這號人物?

  可對方那風輕雲淡的態度,以及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讓他感到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戰慄。

  「閣下,如今妖猴作亂,天庭危急,此地不容外人駐足,還請速速離去。」

  天蓬元帥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沉聲說道。

  他不想,也不敢在此刻,再樹立這樣一個神秘的強敵。

  「走?」

  李長安笑了。

  「貧道既然來了,總要帶走點什麼。」

  「你!」

  天蓬元帥臉色一變,神力瞬間灌注釘耙之中。

  「閣下莫要欺人太甚!」

  「欺你?」

  李長安搖了搖頭,緩步上前。

  「元帥錯了,貧道今日,是來給你送一場造化的。」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出現在了天蓬元帥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天蓬元帥只覺一股無形的力場將自己死死鎖定,一身道行,竟有種運轉不暢的滯澀之感。

  他一咬牙,將畢生修為都傾注於神耙之上,用盡全力,當頭築下!

  「開!」

  這一耙,引動了整個天河大陣的力量,仿佛要將這片時空都打回混沌。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李長安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他只是伸出了兩根手指。

  食指與中指。

  就那麼輕描淡寫地,在九齒釘耙落下的軌跡上,輕輕一夾。

  鐺——!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只有一聲清脆得仿佛玉石相擊的聲音。

  那柄重愈億萬鈞,足以翻江倒海,碎裂星辰的上寶沁金耙,就那麼被兩根白皙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

  所有的威能,所有的法則,都在那兩根手指前,煙消雲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天兵天將,都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幾乎要停止思考。

  天蓬元帥更是呆立當場,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恐懼。

  他無法理解。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

  「你的『力』,源於這天河,源於這天庭的冊封。」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地在他耳邊響起。

  「可貧道的『理』,卻源於貧道自己。」

  他手指微微一錯。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柄先天靈寶級的九齒釘耙之上,竟浮現出了一道細密的裂紋。

  天蓬元帥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金色的神血,身形暴退。

  李長安鬆開手,任由那神耙掉落在地。

  他沒有再看失魂落魄的天蓬元帥,而是轉身,一步步走上了天河的河面。

  那足以碾碎大羅金仙的天河弱水,在他腳下,溫順得如同鏡面。

  他走到了天河中央,緩緩蹲下身,將手探入了水中。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

  他的掌心,托著一捧閃爍著點點星輝的黑色泥土。

  九天息壤。

  天河的根基所在。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看向面如死灰的天蓬元帥,留下了一句悠悠的話語。

  「潮有起落,月有圓缺,天河之水,終有流盡乾涸的一天。」

  「元帥,好自為之。」

  說罷,他的身影,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然消散。

  只留下滿河灘的天兵神將,和一位道心破碎的元帥。

  方寸山,茅屋前。

  李長安的身影重新出現,仿佛從未離開。

  他攤開手,那捧九天息壤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走到那塊青石前,將這捧神土,輕輕灑在了那株野草的根部。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際。

  那裡的風,似乎更亂了。

  他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

  石縫之中,那株得了九天息壤滋養的野草,葉片上那道灰黑色的脈絡,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一滴露珠,在葉尖悄然凝聚。

  露珠之內,倒映出的,不再是清澈的天空。

  而是一片深邃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混沌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