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奈何橋,身後的哭嚎與喧囂便如潮水般退去。
李長安的混沌化身,踏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之地。
腳下不再是骸骨鋪就的崎嶇小路,而是平整如鏡的黑色玉石,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這種玉石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吞噬著周圍一切微光,連帶著聲音與神念,一併吸入無底的深淵。
這裡沒有陰風,沒有鬼火,更沒有一個遊蕩的魂魄。
只有秩序。
一種冰冷、森嚴、刻板到極致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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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幽冥真正的腹地,是法則的疆域。
李長安的化身沒有停頓,沿著這黑玉大道,一步步向前。
他走得很平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仿佛一個沒有感情的傀儡。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空間,開始出現水波般的漣漪。
緊接著,十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從黑玉大地之下,緩緩升起。
那不是宮殿,也不是山巒。
是十座王座。
每一座王座,都由不同的材質構成,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法則氣息。
第一座,由萬載玄鐵澆築,通體漆黑,散發著審判與裁決的絕對公正。
第二座,由地獄業火凝聚,烈焰升騰,代表著焚盡一切罪孽的灼熱刑罰。
第三座,由九幽寒冰雕琢,寒氣四溢,象徵著永墮冰封的無盡絕望。
……
十座王座,十種法則。
它們是地府權柄的具象化,是十殿閻羅意志的延伸。
它們無聲地矗立在那裡,便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截斷了前路,封鎖了虛空。
一道宏大而統一的意志,從十座王座之上傳來,直接在李長安的化身「意識」中響起。
那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純粹的法則質詢。
「非生,非死,非神,非魔。」
「入我幽冥者,當受審判。」
「言明來處,陳述所求。」
「否則,歸於虛無。」
這質詢不帶任何感情,如同天道律令,不容置喙,不容反抗。
李長安的混沌化身,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應。
因為,他無法被「質詢」。
見他沉默,十座王座的意志被觸怒了。
整個黑玉平原開始劇烈震動。
十道光芒,從十座王座上同時射出。
這光芒並非黑色,也非白色,而是一種純粹的「無色」。它們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定義」。
這是幽冥地府最根本的權柄之一——審判之法。
此法一出,便要強行解析眼前這個「異物」,為他打上標籤,安上罪名,定下刑罰,最終將其納入幽冥的秩序之內,使其成為可被掌控,可被磨滅的存在。
十道無色之光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瞬間便將李長安的化身籠罩。
光網所過之處,空間都仿佛被「格式化」了,一切變量都被抹去,只剩下最基礎的規則。
面對這足以讓大羅金仙都道心崩潰的審判之法,李長安的化身,終於有了第一個真正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沒有掐動任何法訣,也沒有調動一絲一毫的法力。
他的手掌,就這麼平平無奇地向前攤開,掌心朝向那張收縮而來的法則之網。
下一刻。
一尊虛影,在他的掌心之上,緩緩凝聚。
那是一尊古樸的三足雙耳小鼎,造型簡單到了極致,沒有任何花紋與裝飾。
大道烘爐。
這尊虛影出現的瞬間,並未爆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威勢。
恰恰相反。
它散發出的,是一種極致的「空」。
一種能夠吞噬萬物,將一切都還原為「無」的、最原始的空洞。
滋……
那張由審判之法編織成的無色光網,在觸碰到大道烘爐虛影的剎那,沒有發生任何想像中的劇烈碰撞。
就像是初雪落入沸油。
光網在接觸到烘爐虛影的瞬間,便被無聲無息地「吸」了進去。
沒有反抗,沒有掙扎。
那足以定義萬物的審判之法,在進入烘爐的剎那,其複雜的法則結構,便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解離,碾碎,還原。
所謂的「審判」、「刑罰」、「公正」、「裁決」……
這些由天道衍生出的高級法則,在烘爐之中,被粗暴地還原成了它們最原始的形態。
——「因」與「果」。
大道烘爐,不與之對抗,不與之辯法。
它只是在做它唯一會做的事情。
煉化萬物,返本歸元。
它不是在破法。
它是在「抹除」法的存在。
嗡嗡嗡——
隨著審判之法被源源不斷地吸入並還原,那十座代表著閻羅意志的王座,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王座之上,那些象徵著無上權柄的法則符文,開始一道道地崩裂,破碎。
它們存在的根基,正在被釜底抽薪。
終於。
咔嚓!
第一座玄鐵王座之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十座巍峨如山嶽的王座,便已是遍體鱗傷,光芒黯淡到了極點。
它們所代表的意志,第一次產生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十道光芒猛地收回,那張法則之網瞬間消散。
十座王座,再也不敢有任何動作,就那麼帶著裂痕,死死地矗立在原地。
李長安的化身,緩緩收回了手掌。
那尊大道烘爐的虛影,也隨之隱去。
當真不愧是系統出品的至寶,縱然是仿品,也有了這般通天徹地的威能!
他沒有再看那些已經「服軟」的王座,抬腳,繼續向前。
當他從十座王座的中間穿過時,那些裂痕遍布的王座,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如同一堆被風化的沙雕,轟然崩塌,化作了漫天的法則碎片,最終消散於虛無。
阻礙,清除了。
就在此刻。
自幽冥地府最深處,那片連十殿閻羅都輕易不敢踏足的血海之畔,地藏殿中。
一聲悠長的嘆息,悠悠響起。
這嘆息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幽冥。
嘆息中,帶著一絲驚異,一絲瞭然,以及一絲……放任。
所有潛藏在十八層地獄深處,枉死城中,血河底部的古老意志,在聽到這聲嘆息的瞬間,都將自己窺探的目光盡數收回,再不敢有絲毫放肆。
那是地藏王菩薩的意志。
他,默許了。
李長安的化身,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穿過了崩塌的王座廢墟,前方的黑玉大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宮殿。
宮殿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建成,殿門高達百丈,其上雕刻著無數猙獰的惡鬼與肅穆的神將,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活過來。
大門之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
森羅殿。
三個大字,蘊含著無盡的威嚴,仿佛承載著三界所有生靈的最終歸宿。
一股股厚重如山的命運氣息,從殿內瀰漫而出。
李長安的化身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本決定無數生靈壽數的「生死簿」,就在殿內,如一顆被囚禁的心臟,緩緩搏動。
任務的目標,就在眼前。
他抬起腳步,向那緊閉的殿門走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將踏上宮殿台階的瞬間。
「嘎吱——」
那沉重無比,非神諭不可開的森羅殿大門,竟是自己從內部,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兩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白一黑,從門縫中走了出來。
高的那個,身穿白袍,面色慘白如紙,舌頭拖得老長。
矮的那個,一身黑衣,面容兇惡,手持哭喪棒。
正是負責勾魂的陰帥,黑白無常。
他們走出殿門,卻並未看向立在台階下的李長安化身,仿佛根本看不見他一般。
他們的手中,正合力拖拽著一條閃爍著符文的漆黑鎖鏈。
鎖鏈的另一頭,一個渾身長滿金色毛髮的魂魄,正被死死地鎖住脖頸,拼命地掙扎著。
那猴頭頭戴鳳翅紫金冠,身穿鎖子黃金甲,腳踏藕絲步雲履,一雙火眼金睛里,燃燒著滔天的怒火與一絲怎麼也想不明白的茫然。
「呔!你們是何方妖孽,竟敢偷襲俺老孫!」
「快快放開,否則,待俺老孫掙脫了,定要將你們這勞什子地府,攪個天翻地覆!」
孫悟空的魂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