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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喝吧

  天剛亮,外面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薄薄的,灰灰的,像一層紗。

  葉清風睜開眼,靠著牆坐了一夜,身上沒有酸,也沒有僵。

  他站起來,動作很輕,木板床沒有響。

  小蝶還睡著,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阿木也睡著,手搭在妹妹的胳膊上,眉頭還是皺著的。

  葉清風走出門,把門掩上,沒有聲響。

  巷子裡已經有了人。

  一個挑水的漢子從井台那邊過來,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一個老婆婆蹲在門口生爐子,濃煙嗆得她直咳嗽。

  他們看見葉清風,都多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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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灰色的道袍,木簪綰髮,陌生的臉。

  沒有人上前搭話,也沒有人問他是誰。

  城裡的住戶不太和陌生人說話,不知道是怕生還是怕別的什麼。

  葉清風轉身回到屋裡,灶台冷著。

  鍋是鐵鍋,補了兩道疤,鍋底黑灰積了厚厚一層。

  他伸出手,在鍋上方停了一下。

  水從空氣憑空出現,細細的一縷縷,落進鍋里,無聲無息。

  水到了半鍋,停了。

  他又伸出手,在灶膛口輕輕彈了一下。

  柴火沒有動,灶膛里卻亮了,金紅色的光從灶膛口透出來,沒有煙,沒有爆裂聲,只有火在安靜地燒。

  他走到牆角,米袋子癟著,癱在地上,袋口扎著一根麻繩。

  他把麻繩解開,把手伸進去,摸到底。

  掌心裡躺著一粒穀子,黃褐色,瘦瘦的,殼上還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他蹲下來,把那粒穀子按進灶台邊的泥地里。

  穀子入土的地方,泥皮拱起一小塊,一根嫩芽從裂縫裡鑽出來,青白色的,頂著兩片比指甲還小的葉子。

  葉子舒展,莖稈拔高,抽穗,灌漿,穀粒從青變黃,從軟變硬,穗頭沉甸甸地彎下去。

  穗頭上的穀粒落下來,掉在泥地上,鑽進土裡。

  更多的嫩芽冒出來,更多的莖稈拔高,更多的穗頭彎下去。

  灶台邊那一小塊地方,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麥稈占滿了。

  葉清風看了一會兒,輕輕擺了擺手。

  麥稈不長了,不抽穗了,連葉子也不動了。

  穗頭上的穀粒開始變黃,變干,殼裂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大米。

  那些米粒從穗頭上跳下來,像一群受了驚的白色小蟲,蹦蹦跳跳地朝鍋里滾去。

  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灶台上,有的直接跳進了鍋里。

  鍋里的水已經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米粒落進去,沉到底,又浮上來,和水一起翻滾。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葉清風的臉,明明暗暗的。

  他站在灶台邊,看著那鍋粥慢慢變稠,慢慢變白,慢慢散發出一種清甜的、混著柴火氣的香。

  阿木吸了一下鼻子,翻了個身。

  那香味鑽進他的夢裡,他夢見自己坐在一張大桌子前,桌上擺滿了吃的。

  他又翻了個身,眼皮動了幾下。

  小蝶也動了,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一下旁邊的枕頭,空空的。

  她猛地睜開眼,坐起來,看著灶台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粥還在鍋里滾,熱氣從鍋蓋的縫隙里往外冒,把整個灶台都罩在白霧裡。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確定自己沒有在做夢。

  「哥。」她推了推阿木。

  阿木沒有反應,她又推了一下,用了些力氣。

  「哥,粥。」

  阿木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灶台邊的葉清風,看見鍋里冒著的熱氣,看見灶台邊那片已經枯黃的麥稈。

  粥的香氣填滿了整間屋子。

  小蝶已經跑到了灶台邊,踮著腳尖,兩手扒著灶沿,眼睛盯著鍋里翻滾的白米粥,喉嚨一動一動的。

  粥很稠,米粒開了花,和水融在一起,白得像冬天的雪。

  熱氣撲在她臉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落了,又凝。

  阿木還坐在床邊,腿垂在床沿下,沒有穿鞋。

  他的腳趾頭動了動,想站起來,又沒動。

  他看著葉清風站在灶台邊的背影,看著那鍋冒著熱氣的粥,看著灶台邊那些已經枯黃的麥稈,心裡翻來覆去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謝謝,可這兩個字太輕了。

  他想說我來,可這粥已經煮好了。

  葉清風把勺子放在鍋沿上,轉過身,看著阿木和小蝶,笑了笑。

  「醒來了?借用你們的鍋做了些餐食,你們也來吃一些。」

  小蝶已經跑過去端碗了。

  碗是粗瓷的,缺了口,她從碗架上拿下來,兩隻手捧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她把碗遞給葉清風,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葉清風接過碗,舀了一勺粥,稠稠的,米湯濃得像蜜,掛在勺子上,慢慢往下淌。

  他把碗遞給小蝶,小蝶雙手接過去,捧在手裡,燙得直吹氣。

  阿木走過來,站在灶台邊,看著鍋里那些白花花的粥,又看了看灶台邊那些麥稈。

  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記得,昨晚米袋子還是空的,他摸過,底都摸穿了,一粒米都沒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

  「道長,這米……是哪兒來的?我記得家裡的米已經吃完了。」

  葉清風正在舀第二碗粥,沒有抬頭。

  「出去買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阿木沒有再問。

  他看著那碗粥,喉嚨動了一下。

  他的肚子叫了,很小聲,可他自己聽見了。

  他低下頭,從葉清風手裡接過碗,捧在手裡,碗壁燙得他手指發紅,他沒有鬆手。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碗裡那些白花花的米粒,看著米粒間那些濃稠的米湯,看著米湯表面那層薄薄的米油。

  他的鼻子又酸了,眼眶又紅了。

  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葉清風把第三碗粥舀好,放在灶台上,然後自己在長凳上坐下,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著。

  他沒有看阿木,也沒有看阿木的表情。

  他只是喝粥,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

  阿木端著碗,沒有喝。

  他蹲在灶台邊,低著頭,看著碗裡冒起來的熱氣。